兩條街和一條街的南北

王佔黑

2019年09月17日08:15  來源:嘉興日報
 
原標題:兩條街和一條街的南北

在我的記憶裡,北京路和春波坊雖然是同一條街的前世今生,卻彌散出截然不同的氣質。似乎北京路的天是干燥爽朗的,而春波坊顯得潮濕陰郁,有點像《銀翼殺手》開頭所出現的集市,檐頭水滴落,打在擁擠的貨架上,路人的傘和面孔上。所以當我想起小城裡為數不多的批發街時,我從不會將這兩處混為一談。正如十歲前和十歲后的記憶,會因為家中一位老人的突然離世而變得涇渭分明。

北京路是那位老人愛逛的,我跟隨她來去,走一段路,提一包瓜子,一袋蜜餞,運氣好時,會被喜愛小孩的店家塞一點蘿卜絲或冬瓜糖。從航運公司走到光明街,在香櫞浜前停住,上端平橋,落地,眼前便是長長的一條街。其實這條街並不長,只是各色干貨果脯的陳列,常常讓小孩的眼睛無處可放,腳步也因此慢下來了。這裡一面沿河,一面靠廠舍,從公共廁所的牆縫鑽過去,一路崎嶇轉合,也能摸回到自家樓前。身體在細窄陰暗的牆縫間穿梭時,身外的北京路依然鬧猛喧天,聲音,氣味,甚至那種快活的氛圍,都能透過樓房間的毛細血管傳進來,一面熱絡,一面寧靜,像一片天上的兩朵雲。

春波坊就不一樣了,一面接著火車站,另一面接東升路,兩頭都是大馬路。不少人為了省錢,或懶得繞路,便放棄公交而徒步其中。春波坊因為大,便得以包容下這些並不為批發而來的過路人。也有人實在趕時間,又打不起車,就咬牙叫一部殘的,借這條快速通道去火車站。但走這條路是有代價的。兩頭快了,當中有一段就要慢下來。隻因南北兩段街區之間隔著大興路上一爿橋,機動車也好,非機動也好,無論如何是要停下來推著走的。不願上橋的,就硬著頭皮走底下的橋洞,那短暫的幾秒鐘是漆黑,是酸臭。總覺得再多停留幾秒,就能結識在此駐地的流浪漢和野狗,然后開發一個秘密基地。但也曾聽說,這個基地早就被小流氓佔去了,專門用來拗放學人的分。

人們說春波坊仿佛得了詛咒,以橋為界,靠南一段生意鬧猛,仍有當年北京路的氣象。靠北一段卻雜亂無章,一家開完一家倒,來年春風吹又生。以至於每有新店在北街開張,附近居民就暗笑老板缺乏投資眼光,若這店能撐過一年而廣攬回頭客,人們又感到稀奇而贊不絕口,但這畢竟是少數。說來也奇怪,北街明明造得更寬闊氣派,生意做起來反而不如那段喉管般細長的南街。仔細想來,北京路的老店家剛搬遷時,就像老鄰居同住新小區,要好地挨在一起,自然從一開始就形成了集聚效應。擁擠但豐富,嘈雜而彼此熟悉,連貓貓狗狗都顯得更有看家底氣一些。只是一年年下來,那些看店的面孔,也確實一日日老去了。

我從前讀書,每日要去火車站坐公交。怎麼走都是繞,又遠,隻好想出個辦法,分段上學,先騎車過春波坊,再坐公交去學校。可火車站附近魚龍混雜,腳踏車能幸存幾日呢。恰巧父親有位朋友在南街頭上有一爿店面,約定后,我便得以把車停在他的地盤。因為太早,我來時他還沒開店,等我放學回來,他已關店了,腳踏車被整整齊齊地貼牆放好,等著我取。有時碰到下雨天,店主會給車蓋好雨披。有時車裡會多一點吃食。這段路雖然辛苦,卻因為有熟人的陪伴而安心一些。說起來,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直到現在,我仍然喜歡走春波坊。兩邊的貨物和小時候無甚差異,無非是擦黑板的抹布,打蒼蠅的拍子,老頭子的汗背心,結婚要發的喜糖,死人要發的利是糕,還有諸如營養快線之類廉價而過氣的飲食。從小我就會想,這麼多店,賣差不多的東西,真的每家有人來買嗎。父親則說,店隻要有人開,就會有人來買。現在看來,這些店的老主顧遍布全城,有忠誠的老年人,有從各處煙紙店來批發的,也有剛下火車站的,這座小城的陌生朋友,當他們無處可去,無所可吃的時候,就近過來住一日,買一點,開啟新生活最模糊的樣貌。

我是看不厭這條街的。每趟從外地回來,下火車,走進這裡,我就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商品,過氣,便宜但牢固,從遠方的運貨卡車裡逃出來,跑回來,悄悄擠進還沒離開的商品們中間,趁著店主還沒老到走不動路、算不清賬,等著開店關店,等著下雨天晴。

(責編:張帆、吳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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