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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保護利用的紹興實踐

以“最大耐心”留住煙火 以“最小干預”守住歷史(文化中國行·人文對話·賡續城市歷史文脈)

人民日報記者 顧春
2026年05月10日09:0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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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紹興倉橋直街。
  謝軍帥攝

  工作人員在稽中遺址工作。
  何 雯攝

  紹興越城區一景。
  潘國紹攝

  紹興市區俯瞰。
  駱 燁攝

  位於浙江紹興市的稽中遺址考古探方裡,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方形封泥破土而出,印文上,“山陰丞印”四字令考古人員眼前一亮。這枚漢代縣丞的封泥,不僅印証了文獻記載的會稽郡山陰之地,更讓人驚嘆這片土地的厚重文脈:就在同一處遺址,東周、漢代、六朝、唐宋的地層層層疊壓,而地下更深處,馬家浜文化遺存將紹興古城的人居軸線,延伸到6800年前。“六千載城址未移”,成為這座城市最獨特的傳奇。

  面對如此厚重的歷史饋贈,紹興的回答是保護第一、合理利用、微改精提。在法治的護航下,一場讓千年文脈與人間煙火共生的實踐,正鋪陳出現代版的“山陰新語”。

  一張藍圖描繪到今

  1.5公裡長的倉橋直街,老屋如故、越音裊裊,升騰著人間煙火氣,吸引著八方游客——858戶原住居民枕河而居。43座傳統台門,有的開設藝術館,有的引入老字號,有的成為青年創客的工作室。目前,倉橋直街集聚非遺門店30家,日均游客最高達12萬人次,帶動周邊消費超千萬元。而這一切,並未以遷移原住居民為代價。

  “倉橋直街的可貴,在於留住了水鄉的魂。”紹興市文史研究館館長馮建榮認為,老台門、黑瓦白牆、居民晾晒的衣物、鄰裡間的招呼聲,共同勾勒出真實完整的水鄉古城風貌。“老街不只是一條商業街,更是一個活著的社區。”

  曾經,發展的熱浪與保護的底線“短兵相接”。紹興的選擇是讓法規成為定盤星。

  2019年元旦,《紹興古城保護利用條例》(以下簡稱《條例》)破冰施行。以此為基石,紹興構筑起“一部法規、一個機構、一項基金、一張清單”的“四梁八柱”。法規是依據,機構是執行者,基金是保障,清單是抓手。自此,9.09平方公裡古城內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台門,都有了明確的“守護人”。

  紹興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辦公室副主任虞琦介紹:“建設局負責全市范圍的‘三名’保護,名城辦專門負責統籌古城保護利用,街道社區工作者還有網格員,對845處歷史建筑的保護工作,一竿子插到底。”古城保護基金專項用於文化遺產保護、人居環境提升和文商旅宣傳推介。

  規劃引領是紹興最鮮明的底色。從上世紀90年代末第一輪保護規劃,到2024年底最新一輪規劃獲批,30年接力,畫出了“一城一橋三故裡”的保護同心圓。名城辦綜合處干部陶俊告訴記者:“每一輪規劃都不是推倒重來,而是在上一輪基礎上的延續和深化,真正做到了‘一張藍圖繪到底’。”

  在名城辦的數字大屏上,這套“點、線、面、體”聯動的體系被具象化為一座“數字孿生”古城:14787幢房屋影像、99處重點文保單位坐標、30.88公裡文化歷史街區肌理、55處歷史建筑測繪建檔……34個部門302類數據資源於此交匯,實現了對古城風貌“細胞級”的精准呵護。法治之劍也日益鋒利。市人大常委會年年聽取法規實施報告,5周年“回頭看”梳理出50余條優化建議。檢察公益訴訟基地、人民法院司法實踐基地先后落地,織就一張多元聯動的“法網”。2025年,紹興再開先河,出台全國首部地域內全范疇名人文化資源保護法規,將大禹、勾踐、王羲之、魯迅等名人的精神遺存納入法治保護。從古城肌理到城市靈魂,保護處處有法可依。

  地下遺存“開口証史”

  當城市建設遇到考古發現,如何取舍、平衡?紹興的選擇是,讓推土機為手鏟讓路,讓城市建設繼續書寫紹興歷史的厚度。

  2023年7月,稽山中學改擴建工程本已開工,但當勘探鑽頭帶出古老木料時,一切戛然而止。考古人員敏銳叫停工程。

  “稽中遺址考古成果不僅讓300余處遺跡、2000余件文物重見天日,更讓‘越國王都’這一歷史坐標首次得到科學確認。”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李龍彬說。如今的考古探方裡,越國大型木構建筑、漢代水井、六朝字跡清晰的官方文書簡牘,都一一顯露歷史的真貌。

  “我們清理了各類遺跡800多處,涉及5個時期——新石器時代馬家浜文化、東周越國高等級祭祀遺跡、越國宮城城牆、漢六朝官營手工業作坊、南朝至明代寶林寺建筑基址。”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羅鵬細數塔山和暢坊遺址的重大發現,“越國宮城城牆的發現意義最為重大,與《越絕書》《吳越春秋》相互印証,首次為探尋越國宮城的具體位置找到了關鍵線索。”

  這便是紹興“考古前置”制度的力量。陽明故裡項目即是例証。紹興市文化產業發展投資有限公司董事長李駿對此記憶猶新:“陽明故居建設過程中,挖到了明代石板地基。我們立即報告國家文物局,項目整整停工14個月等待考古發掘。”14個月,對於項目建設意味著巨大的時間成本,但紹興的選擇是——等。如今,游客在玻璃罩下就能看到當年的“伯府第”建筑基址。

  塔山片區改造中,考古人員向下深挖3米,意外發現馬家浜文化遺存。陶片、骨器一一出土,將古城歷史軸線從距今2500年向前推進到6800年。

  通過前置評估制度,全市累計完成約3000公頃更新區塊的資源調查,其中20處經評估認定具有較高價值的建筑。

  “城市考古,平面找布局,縱向找沿革。”中國絲綢博物館副館長鄭嘉勵說,透過稽中遺址與塔山和暢坊遺址的疊壓地層,一座城市的成長歷程鮮明呈現:從新石器時代聚落到越國宮城,從秦漢縣治到唐宋府城,實証紹興“6000年人居史、2500年建城史”的獨特城市基因,這在中國城市史上都屬罕見。

  煙火氣裡古城煥新

  古城保護,最難的功夫不在圖紙上,不在法規裡,而在人心與生活的褶皺裡。保護秘訣,在於“繡花功夫”。

  20多年來,倉橋直街一直踐行“微改造、精提升”。李駿說:“我們搞‘最小化干預’,給老宅通水電、改廁所,修復老宅子更是費盡心思,虫蛀的柱子剖開防虫再‘縫合’,腐朽的椽子用榫卯接續,用‘換芯’法修舊如故,比重建還復雜。”

  “繡花功夫”體現在每次古城片區改造中的每個細節。改造雨棚時,政府沒有簡單認定為違建搞一拆了之,而是統一設計成與周圍環境和諧的樣式﹔原本盤踞空中的電線“蜘蛛網”更是治理難題,住在老城的居民多年來都在忍受老化線路時不時跳閘停電問題。相關部門結合古建保護要求規劃線路走向,電纜入地敷設和表箱挂設既科學避開古建筑承重結構,又提前預留供電容量,還前瞻布局好了新能源汽車充電樁配套設施。系統改造后,區域年戶均停電時長從53.4分鐘縮短至2.7分鐘。

  改造過程中,紹興探索“非必要不搬遷”模式,改造費用由政府補助55%、個人出資45%,為每家每戶接入現代化設施。

  府山街道船舫弄住戶馬月根說:“政府工程干到了我們心坎上!哪裡安放洗衣台,都提前征求意見﹔改電線全程‘靜默作業’,基本沒有噪聲、粉塵干擾,日常生活絲毫不受影響。”

  最終,80%以上的原住居民選擇留下。

  保護不是最終目的,讓文化遺產在當代生活中延續生命力,才是深層的指向。

  青藤書屋周邊改造時,初衷之一是解決480戶居民“連抽水馬桶都沒有”的窘境。紹興沒有新建“空殼景點”,而是將一處倒閉的糧機廠老廠房,巧妙改造為徐渭藝術館。改造保留了廠房的原始風貌,加入現代設計元素,既實現了工業遺存活化利用,又與周邊青藤書屋的傳統風貌和諧統一。

  對此,李駿有感而發:“觀眾看到的是一個展,背后解決的卻是老百姓的急難愁盼。我們的工作初心不是為了一個展,更是為了老百姓的獲得感。”這句話道出紹興城市改造的底層邏輯:古城裡的名人紀念館,都被民居包圍著。打造名人故居,必然涉及片區改造。如果把人遷走,隻有一個空蕩的文旅區,那將是一種缺憾。

  如今,紹興市越城區府山街道越都社區黨委書記諸妙茵明顯感到,居民與古城的情感聯結更深了,“讓居民與古城共生、以古城為榮,這是影響古城未來最重要的事。”

  走在古城裡,黃酒奶茶、黃酒蛋撻的招牌隨處可見。越來越多青年創客來到這裡,為古城帶來新鮮活力。紹興順勢推出“古城青年創客”專項政策,減免租金、輔導創業﹔古城青年創客服務中心吸引超過650名青年創客入駐古城,他們開起民宿、茶室、攝影工作室,將更多同齡人引入這座“沒有圍牆的博物館”。

  紹興古城在法治的護航下,正以“最小干預”守住最大歷史,以“最大耐心”留住最暖煙火。城脈不斷,生活日新——這便是千年古城仍青春的最好答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0日 05 版)

(責編:孫鵬、王麗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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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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