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最大羽絨服專業批發市場年出貨超2億件,產值達400億元
嘉興:平湖服裝城如何一直“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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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短暫的安靜,是為更驚人的一鳴蓄力。
“我們現在根據爆款數據和流行趨勢給下半年備貨,得搶在前頭。”走進位於嘉興平湖的平湖服裝城,“那抹”店鋪老板張一劍熱情地迎了上來。與幾個月前客商雲集、人聲鼎沸的場景相比,這裡安靜了不少。
但這並非冷清——而是家家戶戶在鉚勁蓄力。張一劍的話是最好的注腳:2025年,他的檔口出貨8萬件羽絨服,眼下正根據市場反饋加緊改款、打版、備料。
在這裡,沒有真正的“淡季”。上半年對接渠道、改款設計、生產備貨,下半年迎接客商、沖刺銷售。作為全國最大的羽絨服專業批發市場,平湖服裝城年出貨量超2億件,年產值達400億元,全國每10件女裝羽絨服中,就有8件產自這裡。
然而,繁盛並非坦途。平湖服裝城也曾被無序競爭裹挾,被設計同質化拖累,在品質不穩定的“怪圈”裡打轉……一座不產羽毛的城市,何以長成“羽絨服之都”?它又如何一次次破局向前?
一次抉擇:
敢走窄路,窄路變大道
“我們的衣服都是90鴨絨,捏完回彈很快!”張一劍的檔口直播間裡,反季羽絨服正熱銷。
這不是偶然,而是張一劍14年生意邏輯的體現:先出貨回籠資金,再備貨鎖絨控成本。2025年8月每噸35萬元的90白鴨絨,如今已漲到52萬元,下半年或沖60萬元。“原料一漲,不提前備貨,利潤就被吃掉。”對他而言,反季銷售就是把節奏攥在自己手裡。
另一邊,“蔓可可”的柯曉雷正與設計師死磕新版羽絨服。這份執拗源於2013年的刺痛:當時對面檔口賣杭州設計款,價高卻賣得快,有人隻看照片就下單。次年,他也開始改款——基礎版型重組,細節重做,銷量很快追上。“原創不只是好看,更是穩復購、強吸引。”此后他一路加碼,年研發投入超200萬元,2025年出貨14萬件。
但忙碌的羽絨服檔口,並不是這個市場的最初選擇。
方向,是如何走對的?
2011年,總投資約15億元的平湖服裝城開業,起初定位“大而全”,各類服裝都做。底氣是有的:自20世紀80年代起,平湖憑借毗鄰滬杭的區位優勢,外貿訂單接到手軟,高峰時全市有服裝企業1500多家,年產超3億件,有“全球百件衣,平湖有其一”的美譽。
然而,市場開了,“市場”卻沒打開。外貿款式老舊、尺碼不合、原創力不足,消費者不買賬﹔周邊強手環伺——海寧做皮革,濮院和洪合做毛衫,常熟和杭州四季青做綜合,個個有強項。2013年前后,因內銷受挫,商戶大面積要求退租,服裝城被推到生死關口。
服裝城常務副總經理吳學全坦言,這困局,平湖曾遇見過。2008年金融危機讓外貿訂單驟降,一批貼牌企業倒閉。要活下去,必須打開內銷市場。彼時,平湖雖有強勁的生產鏈優勢,但缺品牌、缺設計、缺渠道的難題仍然存在。建一個龍頭來聚攏,再突圍——就像當年這座服裝城誕生一樣,這一次,也要重新找到方向站起來。
轉機,來自一次自我審視。服裝城帶著團隊外出考察,市場裡卻呈現兩種景象:一邊是准備退租的商戶清點積貨,一邊是羽絨服商戶打包發貨忙到凌晨。更鮮明的對比是,2013年,商戶張一劍銷售羽絨服已年入千萬元。
再看產業鏈。平湖做了多年外貿服裝代工,從裁剪、充絨到縫制,每個環節都有成熟技術工人,品質穩定﹔規模化生產讓原料採購、加工制造形成優勢,一件衣服加工成本比外面低50到100元,這是搬不走的優勢。
品類、產業、成本三股力量一合,答案清晰起來:與其什麼都做,不如把一件事做深做透。
2015年,市場挂出“中國羽絨城”的牌子,外貿館改羽絨館,其他品類逐步收縮,每年改造近萬平方米,空間和資源全部讓位給羽絨服,一條完整的產銷鏈漸漸清晰,並迅速聚攏。從大面積退租,到如今已匯聚2300多家商戶,帶動上千家工廠、企業。
這背后,是平湖服裝城的生存邏輯:遍地開花的時代過去了,與其鋪一張網,不如磨尖一根針。“敢舍,才有得﹔敢走窄路,才有可能走出大道!”吳學全感嘆道。
兩次“反擊”:
敢闖短板,短板成跳板
15年,對一個人來說還是少年﹔對一個市場,卻足以成為領跑者。
轉型為專業羽絨服批發市場后,吸引全國二級批發商成為當務之急。服裝城商家也用起了“笨辦法”:拉著行李箱,一個市場一個市場跑。從廣東到武漢,從杭州到株洲,每一處都有他們的身影。“這件450元,我們同款隻賣350元!”話雖短,勁很足——客戶來了,訂單來了,人氣回來了。
張一劍記得清楚,他所在的一樓檔口,起步時年租金不過3萬元,如今已超過80萬元。15年,一間商鋪的價值提高了近30倍。
這些數字背后,是一條逆襲之路。可規模越大,名聲反而越跟不上。“平湖隻會仿版”“隻會做性價比”——同行甩過來的評價,刺耳。2016年前后,市場裡七成檔口以跟款為生。誰家出爆款,一夜之間幾十家仿出來,質量參差不齊,投訴居高不下。
“人家一聽平湖的,好版都不給你看。”吳學全深知,這條路走不遠。
2018年,市場動了真格:款式登記備案制度出台。商戶自主研發款式先行備案,保護期內仿版者,管理方有權下架、罰沒保証金甚至停電。第一年就處理了幾百起投訴,但敬畏心立起來了。“仿版被抓,丟的不是錢,是人。”有人開始每年花幾十萬元甚至上百萬元買版、搞研發。2015年,市場原創款式不過一兩千款,2018年超1萬款,如今突破2萬款。
更大的手筆在2020年。市場將三樓面輔料區改造成“原創品牌專區”。正值疫情時期,招商舉步維艱。市場做了反常識的決定:寧願將三分之一面積圍擋封死、減免租金,也要讓開出來的部分必須符合原創定位。他們跑了6個城市,最終篩選出50多家優質供應商補位。
丁莉帶著“新悅儷”第一批跟上。“家裡早年給波司登等貼牌,2015年跟著市場轉型注冊了品牌。”如今她三樓有兩個店,年投入150萬到200萬元開發兩三百款新款。“採批商知道好貨在哪,客戶質量越來越高,黏性也越來越強。”蔡瑞麟帶著“冰諾姿”也來了,這個品牌早早在北方打開局面,東北、華北的二級批發商認它。從胖東來供貨商到玖姿訂單,他們手握行業最硬的通行証。
這場“二次創業”,2023年初見成效。如今市場已集聚超300家原創品牌商戶,鵝絨服佔比提升到四成。與此同時,“羽信速運”物流平台、“羽艙”B2B選品平台、“平湖羽絨服指數”相繼落地,一個圍繞羽絨服的數字化服務生態加速成形。
原創有了,新難題又來了:消費者憑什麼信你?
羽絨藏在裡面,是90絨還是50絨?蓬鬆度多少?看不見摸不著。商家喊破嗓子,採購商半信半疑。2024年央視曝光羽絨造假亂象,信任危機推至頂峰。
“同款羽絨服,我用90白鴨絨賣599元,別家用混合絨賣399元。我拿得出品質,但拿不出証明。”銀嘉服飾總經理唐銀會的無奈,曾是行業集體困境。他2012年做起羽絨服批發,如今旗下高端鵝絨品牌“黑尊”年銷售額過億元。
破局在2025年。平湖聯合7省市17家單位制定《羽絨服裝質量分級技術規范》,圍繞絨子含量、蓬鬆度等5項核心指標,在全國率先將羽絨服劃分為1A到5A五個等級。更關鍵的是執行——工作人員直接進企業倉庫隨機抽樣,送第三方檢測,合格才能挂分級標識和溯源碼。手機一掃,核心數據一目了然。
黑尊挂上“AAAA級”標識后,一款被仿款瘋狂沖擊的中高端鵝絨服,一星期賣出了一個月的銷量。“消費者掃碼看到數據,就不用我多解釋了。”唐銀會說。
截至2025年底,平湖已有43家企業、超75萬件產品完成質量分級。這既為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探了新路,也帶火了市場。自2025年10月以來,服裝城單日人流量最高突破10萬人次,日均銷售額超3億元。
就這樣,靠一股“敢破敢立”的闖勁,這座不產一根羽毛的市場,硬是把短板變成了跳板。
三道“關卡”:
能解,前途是坦途
如今,平湖成了羽絨服的“代名詞”。這裡匯聚了1000多家上下游關鍵企業,培育了1.3萬多家相關經營主體,直接帶動超10萬個就業崗位。
但越是站在高處,越要看清前路的三道關卡。
第一關:區域品牌如何真正立起來?
瑞希、凌依、冬蒔、入目……近年來,平湖開始有叫得響的品牌。其中,瑞希是一道高光:均價超加拿大鵝,以非遺工藝登上米蘭時裝周,2025秋冬系列已進入全球19個國家的高奢渠道。它証明平湖有能力做出高溢價、國際化的品牌。
但瑞希是孤例,還是開端?更多商戶仍停留在“供應鏈品牌”階段,為雅鹿、鴨鴨等品牌代工或貼牌。鴨鴨40%的供應鏈來自平湖。“自主品牌就像孩子,我們的使命是把‘孩子’養大。”吳學全的比喻透著清醒。
問題在於:設計、產能、品質背書都已齊備,平湖為何還是“代工高地、品牌窪地”?缺的不是制造能力,而是品牌運營的耐心和系統能力。許多商戶習慣“賺快錢”,不願為品牌長期投入。區域品牌的崛起,不能隻靠一兩個瑞希,需要一批敢於“養孩子”的企業。
第二關:生產外遷,是機遇還是風險?
勞動力成本上升,倒逼平湖一些工廠遷往山東、河南、安徽,有的甚至把車間建到東南亞。平湖本土逐步收縮為研發、設計、銷售中心,這符合“微笑曲線”的升級邏輯,卻也留下尖銳追問:生產環節越來越遠,品控和供應鏈響應速度靠什麼兜底?
平湖已意識到問題,今年3月,聯合五省市發布跨區域羽絨生產加工產業鏈一站式服務平台,整合質量標准、檢驗檢測、知識產權等全鏈條要素,目標明確:用“平湖標准”管住外地工廠。
但跨區域協同遠非一紙協議那麼簡單。各地監管力度、企業配合度、利益分配機制,環環都可能成為短板。更現實的是:當生產外遷到東南亞,平湖標准能否跨越國境?如果不能,平湖的“源頭”優勢將逐漸稀釋。這道題剛開始作答,答案將決定平湖是“升級”還是“空心化”。
第三關:下一個增長曲線在哪裡?
平湖服裝城產值2020年突破300億元,2025年達400億元。數字還在漲,但增速明顯放緩。“線下市場已摸到天花板。”浙江羽柔科技總經理劉托魯認為,出海幾乎成了必選項。高緯度國家冬季更長,南半球季節相反,恰好填補平湖的生產淡季。2025年,他的“羽艙”跨境電商平台,在Temu上3個月售出超760萬件。
但開局不等於終局。尺碼體系、版型庫、海外渠道、品牌認知,道道都是硬門檻。平湖的解法是“抱團”:聯合海寧皮革、洪合毛衫組成“三件冬衣”聯盟,在俄羅斯注冊商標,布局海外倉。方向正確,規模尚小、體系尚弱。
更深層的矛盾在於:平湖的出海,目前仍以低價走量為主,品牌溢價幾乎為零。如果只是把“平湖制造”搬到Temu上拼價格,出海不過是內卷的延伸。平湖需要回答:當海外消費者拿到一件平湖羽絨服,認的是“平湖”,還是“便宜”?
讓“源頭”有“看頭”,更有“賺頭”
源頭市場意味著什麼?過去是性價比,是價格窪地,是離工廠更近。但平湖服裝城的故事走到下半場,答案已經變了——源頭,不只是生產的起點,更應是品質的起點、品牌的跳板、價值的高地。
先說“源頭”的蛻變:從“產地背書”走向“品牌溢價”,這條路並不短。國際大牌的代工鏈條早已一次次証明平湖的制造能力。但“平湖造”和“平湖牌”之間,隔著的從來不只是名字,而是設計、營銷、渠道、供應鏈等一整套系統能力,更是對消費者心智的長期經營。換句話說:會做衣服,不等於會做品牌﹔能出貨,不等於能出圈。
有“看頭”,不是把衣服挂出來,而是讓設計被記住、讓品質被看見。平湖羽絨服最早打動採購商的,靠的是成本優勢。但當一個市場擠滿相似款式,真正稀缺的反而是能讓人一眼認出的東西。柯曉雷每年砸200萬元做原創設計,是為了讓走進檔口的人眼前一亮﹔三樓原創區鵝絨佔比從不到10%提升到40%,不是簡單的數字變化,而是市場投票的結果——被買賬的東西,才值得留在貨架上。不妨再借力POP設界等設計平台,讓“候鳥式”設計師真正扎根下來,推動源頭從“制造”走向“創造”。
有“賺頭”,也不是靠吃一道差價,而是養一棵能持續結果的樹。“平湖什麼時候能誕生自己的波司登、雅鹿?”這個問題拷問的,不只是某個品牌的缺席,而是整個產業集群能不能從“給別人做”走到“讓別人找”。服裝城的思路很清晰:先擦亮“平湖羽絨”這塊區域招牌,讓質量分級從政府推動變成市場自覺。底子穩了,商戶做自有品牌才有根可依,才有長期盈利的底氣。否則,永遠在代工的利潤率裡打轉,做一季算一季。
“賺頭”還得從場景裡找。零售端,反季直播、工廠溯源拉近與消費者的距離,把“平湖出貨”變成“平湖好貨”﹔批發端,靠獨特款式、穩定品質、優勢價格讓採購商賺得長久﹔海外市場則抱團出擊,“三件冬衣”聯盟在海外注冊商標、布局倉儲,用集群力量分攤成本,用統一產地招牌降低信任門檻。
有“看頭”,有“賺頭”,平湖便不再只是一個發貨地——它正在成為羽絨服行業的信任坐標、價值坐標。但前路三道關卡,道道不易。平湖能否一直“暖”下去,不取決於羽絨的價格,而取決於它能否讓自己從“冬天的生意”變成“四季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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