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車從G228國道拐進溫州市蒼南縣霞關鎮，視線豁然開朗。碧藍的海灣嵌在青山間，漁船點點。海貨那股子鮮靈勁兒，直往鼻子裡鑽。

沿山而筑的霞關老街，石階磨得發亮。拾級而上，閩南風格的石頭房、南洋風的拱廊窗台交錯呈現。

霞關老街。人民網 章勇濤攝

“老街有600多年歷史了。曾經貿易興盛，帆檣如雲、商賈雲集。”金玉沙居民區黨支部書記郭進群介紹，“歷經戰火與台風，不少老屋燒毀、倒塌。如今在老街，不同年代的建筑並肩而立。”

再后來，公路通了，港口功能轉了，年輕人一個個往外跑。老街像晒干的蝦皮，慢慢蔫了下去。“老房子空了，鎖生鏽，屋檐長草。街上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郭進群回憶道。

轉機在2018年。浙江開展“小城鎮環境綜合整治”，霞關老街“搭上車”，開啟“微改造、精提升”。

怎麼改？“我們不搞大拆大建，原則是以舊修舊。”郭進群指了指腳底的青石板，“中間這段石板有上百年歷史，兩邊需要拓寬。當時有人提議直接澆水泥，省錢又省事，我們堅決反對。寧願麻煩點、多花錢，也要把歷史留住。”

電線“上改下”、雨污分流、老屋加固……改造過程中，一處處細摳。老街的骨頭沒散，韻味也保住了。

光修舊還不夠，得讓人氣回來。2020年，霞關鎮聯合蒼南縣旅投集團共同推進老街業態培育和風情塑造，將35間閑置老宅從居民手中租賃過來，統一招商。招什麼樣的業態？縣旅投集團和鎮裡達成共識：不盲目追網紅、不搞一窩蜂，因地制宜，寧缺毋濫。

“來參觀考察的團隊很多，有人要做全玻璃的商業綜合體，跟老街的氣質不搭，被我們一口回絕。”郭進群告訴記者，最終選定的，都是跟老街氛圍匹配的業態。

順著石階往下走，魚丸湯的清香扑鼻而來。走進店內，隻見華允大正用刀刮出鮸魚魚肉，剁成魚茸。

“一份合格的魚丸在出鍋前要經歷選魚、剁茸、搓打、成丸、水煮5道工序。”華允大在杭州做了多年電商，2019年他回到霞關，三顧茅廬，向做了50多年魚丸的非遺代表性傳承人拜師學藝。后來，“金沙碼頭霞關魚丸”這個新門牌挂在了老街入口的醒目位置。

“老屋搭配老手藝，就是原汁原味的霞關。”如今，華允大將傳統手藝與現代經營結合——前店體驗、后坊生產、線上銷售，去年營收超過千萬元，魚丸還進入了高端火鍋餐飲和商超供應鏈。“游客吃完，還能帶點伴手禮。這個店已經成為霞關魚丸的品牌展示窗口。”

華允大正在制作魚丸。人民網記者 方彭依夢攝

2023年，蒼南168黃金海岸線全線貫通，霞關成了熱門景點。眼瞅著游客越來越多，夏法建跑去福建泉州學習了一個月簪花后回到霞關，在老街挂起了“風宥簪花館”的新門牌。

“這間老屋曾住著六戶不同姓氏的人家。現在我們租來做簪花館，老牆沒動，木窗沒換。以前屋內堆漁網，現在挂滿各式各樣的簪花頭飾。”夏法建說，“老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但居民照樣過日子，門口晒蝦皮，灶上燉魚湯。游客來了都說，這種質朴的煙火氣最出片！”

每逢節假日，夏法建總是忙得腳不沾地。“有客人專門來拍夜景，最遲一次拍到了凌晨。”去年，簪花店的營業額做到了50萬元，不過夏法建說，賺錢是一回事，他更貪戀老街的人情味和慢生活。

夏法建正在為游客簪花。人民網記者 方彭依夢攝

“每一塊新門牌背后，都是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年輕人來了，街就活了。”金玉沙居民區黨支部書記郭進群說。

近年來，霞關鎮盤活老街資源，搭建青年創業平台，讓一批有情懷、有創意的年輕人扎根老宅、點亮街巷。今年“五一”假期，霞關老街單日接待游客量最高突破3萬人次，市集攤位5天銷售額超過700萬元。

人呼呼地來，新的煩惱也跟著來了。“以前沒人，盼著人來﹔現在人多了，又嫌太鬧。我們一直在琢磨，如何讓老街既活起來又不走樣。”郭進群說。

採訪臨近結束，記者問郭進群，空置的老宅還有多少？“17間。”他望向老街深處，語氣不急，話卻堅定，“找到合適的再引進來，有時候老街也要耐得住寂寞。”

歷史與當下、保護與發展、熱鬧與靜謐，霞關老街正在這些張力中，小心翼翼地尋找那條平衡之路。而那一塊塊“新門牌”，正成為這條600年老街通往未來的新路標。（戴謙、常國水、方彭依夢、章勇濤、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