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浙江義烏后宅街道李祖村的紅色研學熱潮，比盛夏的驕陽還要熱烈幾分——機關單位來開展主題黨日，高校師生來調研“千萬工程”，外地村干部來考察取經。村黨支部副書記方志堅嗓音有些嘶啞：“咱這小村子現在可是‘國際創客村’，大家都想來看看。”

這座隱於浙中青山間的小村庄，不久前剛獲評“浙江省革命老區共富先行村”。戰爭年代，村裡曾涌現出多位革命英雄﹔改革開放以來，李祖人把紅色歲月淬煉出的堅韌，化為改天換地的實干。曾經的窮山溝，如今老宅變民宿、荒地變景觀、村民變股東。綠水青山間，紅色記憶與共富活水，正一同流淌。

李祖村內游人如織。受訪者供圖

破繭

從“水牛角”到“美麗中國打卡點”

白牆黛瓦的屋舍靜立，鵝卵石小徑蜿蜒潔淨，牆頭生動的彩繪與古朴的村庄相映成趣，后山青黃的梨子綴滿枝頭……近日，李祖村入選全國首批“美麗中國打卡點”。

這座如今游人如織的“國際文化創客村”，20年前卻是義烏遠近聞名的貧困村，被當地人叫作“水牛角村”——看不到希望的窮村庄。彼時的李祖村四面環山、交通不便，出村都要從鄰村繞道，年輕人外出打工后便不願回來，村裡隻剩老人和孩子守著薄田度日。

改革開放后，義烏小商品貿易蓬勃興起，李祖村也興起了大量來料加工小作坊。村民確實賺到了一些加工費和租金，但代價是環境的急速惡化：水塘溝渠漂浮著垃圾，散養家禽遍地亂跑，塑料廢料堆滿牆角。“錢是賺了，可村子臭氣熏天，大家走在路上都捏著鼻子。”方志堅這樣回憶那段“有收入、沒生活”的日子。

轉機出現在2003年。浙江省啟動“千村示范、萬村整治”工程，李祖村兩委敏銳意識到機會來了。村黨支部書記帶著兩委班子連夜開會討論，第二天就主動向街道立下軍令狀，爭來了第一批建設指標。2004年，一場以“小五化”（道路硬化、路燈亮化、衛生潔化、家庭美化、環境優化）為抓手的改造全面鋪開。打響“第一槍”的地方，是村口那座積攢了十幾年垃圾的臭水塘。村兩委帶著黨員干部，拿起鏟子、扛起畚箕，直接跳進齊腰深的塘裡清污泥，一干就是一周。

整治過程並非一帆風順。取締來料加工小作坊、拆除房前屋后的彩鋼棚，直接觸動了村民的切身利益。關鍵時刻，村干部只能先拿自己“開刀”。“我也在村裡辦過一個60多人的加工廠，說拆就拆了，沒要村裡一分賠償。”方志堅帶頭拆了自己的廠房，其他黨員干部也緊隨其后。

拆高牆、矮圍牆是另一場硬仗。過去李祖村家家戶戶高牆深院，既遮擋視線也不利於村庄整體風貌。村裡請來專業團隊為每戶量身設計“一戶一景”，並給予改造補貼。起初不少村民不買賬，幾戶黨員帶頭改造后，院牆矮了、視線透了、村子美了，效果立竿見影，余下的人家便紛紛跟上。到2007年，李祖村已成為省級文明示范村和省級奔小康示范村。但村干部沒有停下腳步，一任接著一任干。2017年，李祖村成為義烏首批五星級美麗鄉村﹔2018年，路面、電網、雨污分流等基礎設施全面完工。

“面子”有了，“裡子”從哪來？方志堅和村干部們再次陷入思考。

村內最年輕創客葉露嬪正在打理自己的雜貨鋪。人民網記者 陳陸洵攝

造夢

“無中生有”打造“國際創客村”

義烏商貿繁榮、外商雲集，城區居民對田園生活日漸向往。李祖村瞄准這一契機，提出了“城市后花園”設想，開始發展農文旅產業。周邊沒有景區加持，交通也不便利，那就“無中生有”。

第一步是盤活家底。村裡挨家挨戶摸底，清點出143間閑置農房和28間舊廠房，從2019年起向全社會招引“農創客”。第二步是請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村兩委打破常規，引入職業經理人運營模式，招引“鄉遇文旅”團隊入駐，統一負責招商、孵化、策劃和推廣。為讓年輕人輕裝上陣，村裡拿出“三年免租、專業孵化”的政策，並配套建設創客服務中心，提供工商注冊、法律咨詢、金融對接等一站式服務。天南海北的年輕人開始向這座小村庄匯聚，“沙漠的染坊”扎染工坊、西班牙火腿體驗店、赤道村咖、卷卷煌蛋卷等各式特色小店相繼在老宅裡落地生根。

鮑麗萍是最早一批來的。2019年，她告別市區高壓的生活，在村裡一間老屋開起了合和棉麻生活館，七年來她沒想過走。“李祖就像一劑溫柔的良藥。”她說，村民會悄悄把剛摘的瓜果放在她店門口﹔台風天前，村干部挨家挨戶上門查房。

村黨群服務中心斜對面，“皮皮雜貨鋪”的店主葉露嬪是個“00后”台州姑娘。大一時偶然來村裡逛了一圈便念念不忘，2023年畢業恰逢村裡一間小店空出，她第二天就簽了租約，從各地手工藝人那裡搜羅來的別致小物件定價親民，開店3個月便回了本。

為了讓年輕人留得下、住得安，村裡按城鄉融合標准改造基礎設施：365便民服務中心裡，醫保社保、營業執照申辦足不出村就能辦理﹔智慧健康站裡，通過“健康微診室”一鍵就能遠程看病。鄉村會客廳、電商金融驛站、婦女兒童驛站、康養驛站相繼落成。村裡還組建了“農創客聯盟”，邀請頭部創客分享運營經驗和直播帶貨技巧。越來越多的創客不僅把店開在李祖，也把家安在了這裡。

不止是外來創客，本地村民也沒閑著。28位村民眾籌50萬元開起“豌豆花餐廳”，主打農家土菜和田園下午茶，開業后幾乎天天滿座，半年收回成本並實現首次分紅。村裡還打造了“李祖時光”新美食街區，提供25間商鋪，帶動一批閑置勞動力在家門口創業。村民吳鮮蕾和婆婆在街區開了家小飯館，靠著新鮮食材和特色小吃，客流不斷，成了家庭收入的重要補充。

像鮑麗萍、葉露嬪這樣的創客，李祖村如今已有282名。截至2025年底，村集體經營性收入達465.5萬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6.6萬元，年接待游客突破110萬人次。一村活了，周邊也跟著動了起來。李祖村聯動8個行政村組建“大李祖”共富片區。9個村子都是丘陵地形，適合種梨，於是抱團發展梨產業鏈，鮮梨零售價賣到每斤8元，還開發了秋梨膏、梨酒、梨醋等深加工產品。截至2025年底，9個村集體經營性總收入超1238萬元，村村收入均超百萬元。曾經的“水牛角村”，已然成為浙江鄉村生態振興的鮮活樣板。

“李祖時光”美食街讓村民實現家門口創業。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留人

讓“過路客”變成“過夜客”

成績不是終點，方志堅說，“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在李祖村人看來，前二十年的奮斗解決的是“村子怎麼活起來”的問題，而下一個二十年要回答的是“村子怎麼好下去”。

眼下最棘手的短板，是游客“留不住”。李祖村到訪游客中多數是來考察學習的團隊，大多是看看村容村貌、聽場經驗介紹、吃頓午飯便匆匆返程。散客雖然也會在咖啡館和扎染工坊裡消磨半日，但極少有人會在村裡過夜。“客人來了，吃頓飯就走了，連夕陽都沒看到，更別說感受村裡的夜晚。”方志堅有些遺憾。

如何把“過路客”變成“過夜客”，是李祖村下一步的攻堅方向。村裡正在著力培育“夜經濟”，盤活后山閑置的坡地資源，規劃建設30余間山體民宿，讓客人推窗即見青山、抬頭可望星空。同時，配套建設可承接數百人規模的會務設施，填補中高端團體接待的空白。

“未來我們要在體驗內容和服務品質上持續深耕。”方志堅說，“不僅要讓游客看到鄉村的美，更要讓他們願意住下來、融進去，真正把‘流量’轉化為‘留量’。”

從“水牛角”到“美麗中國打卡點”，李祖村用了二十年。下一個二十年，這個浙中小村庄的精彩篇章，才剛剛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