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飛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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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剛剛送走登陸浙江溫州的7月最強台風“巴威”,8月份,台風“白海豚”又裹挾著狂風驟雨來了。
對這些不期而至的暴躁訪客,故鄉的人們雖然嚴陣以待,卻也泰然自若。溫州瑞安是座沿海小城,每年鳴蟬嘶嚷得最凶、日頭晒得最猛的時候,城裡、鄉下不來上幾次台風,倒成了稀罕事,防台仿佛已經成了瑞安人度夏的日常。
從我有記憶開始,春天梅雨、秋天開漁,夏天就是“打台風”。“打”這個字,聽著就比“刮”要有分量。台風帶著脾氣,帶著聲響,直沖著人們來了。人們則拿出打仗的決斷,帶著不得不迎上去的硬氣。
等台風來時,電視裡、廣播裡反反復復提醒大家注意防台防汛,及時轉移疏散。母親把陽台上的茉莉、曇花一盆盆搬進屋,水桶裡接滿水備用,然后帶著我趕緊去超市採買蔬菜吃食。隔壁阿婆把晾晒的衣服和干貨匆匆收好,嘴裡念叨著“該來的總要來”。人們頂著酷熱,忙著在平房前后壘上防汛沙袋,還要加固屋頂。街道干部舉著喇叭邊巡邏邊大聲通知,挨家挨戶敲門提醒查看。從來沒見過哪個人因為台風“又要來”而手足無措。現在想來,那是一輩輩瑞安人在風浪裡磋磨出來的鎮定與沉著。
最忘不了的還是1994年的第17號台風,那是許多溫州人對台風最深刻的記憶。第17號台風在瑞安梅頭鎮登陸,是史所罕見的“風雨潮三碰頭”:持續暴雨、台風登陸和天文大潮。父親母親都去單位防台了,家裡隻留下我一個人和一隻貓。全城停水停電,籠罩在無邊黑暗中的城市仿佛在無聲顫抖。我點上蠟燭,緊閉的窗外一陣陣猛烈的狂風呼嘯而過,暴雨聲震耳欲聾,夾雜著什麼東西折斷倒塌的巨大聲響,家裡的窗戶被撕扯得變了形,雨水從裂縫中沖了進來。
我躲在被窩裡翻來覆去,扯上被子捂住耳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迷迷糊糊抱著貓睡了過去。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啊!天亮了,風停了!我迫不及待出了門,拉著小伙伴向學校的方向走去。
台風過后的空氣清新又夾雜著潮味,天空還是鐵青鐵青地陰沉著。大街上一片狼藉,平時上學路上那些遮陰蔽陽的大樹被連根拔起,七歪八倒。電線杆斜著身子,大油桶滾得到處都是,老舊的房屋掀開了房頂,玻璃、磚瓦飛濺一地。
滿街是人,滿耳喧嘩。通積水的通積水,拾樹杈的拾樹杈,修屋頂的修屋頂。早點攤老板娘邊收拾凌亂的店面,邊說:“今天沒有糯米飯賣,爭取明天就開張!”
走到飛雲江畔,隻見江水漫過碼頭、街道,岸邊房子的門都敞開著,探頭進去看看,江水竟然漫到了飯桌那麼高,還有人在自家客廳裡撈起魚來。
直到多年以后,提起第17號台風,我仍然心有余悸。台風過后,一張張堅毅勇敢的面孔,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這幾年,老家親戚朋友們發來的每一條防台視頻都讓我深深感動。和以前相比,如今我們的勇氣、力氣和底氣更足了,准備更充分、設施更完善、疏散更及時。
水庫開閘泄洪,奔涌的水轟轟隆隆﹔挖掘機緊急清理被泥石流封堵的山路,一鏟一鏟地挖,泥漿順著履帶往下淌。也有讓人會心一笑的景象:店鋪門口壘起高高的防汛沙袋,店裡燈火通明,店主躺在沙袋上,身旁便是漲滿的積水,他卻淡定刷著手機。避災安置點裡,有的老鄉上中醫課,有的跳健身操。共富工坊也來了,大爺大媽制作半成品工藝品。忙著忙著,風雨就過去了。
見識過那麼多風浪的飛雲江呵,還在流,不慌不忙地入海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9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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