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裡崗的吶喊(一紙家書映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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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浙江衢州城北,有個叫黃蒙的小村子,藏在千裡崗山脈深處。這裡,山巒層疊如屏,滿眼蒼翠欲滴,一條清溪潺潺流過,兩岸屋舍錯落。
進村,就能看到“江文煥故居”的指示牌。沿石階而上,一座鵝卵石砌的老屋安然矗立。推門而入,木床、桌子、衣櫃還是當年的模樣。
老屋旁邊,是一個陳列館。館中,不僅陳列著江文煥烈士的生平事跡,還有他寫給妻子程正迦的一封封家書。泛黃的紙頁,承載著他真切深沉的內心感悟:“志向不是自己生成的,而是靠外界的壓迫和引導而成功的,所以如果我們能夠善於利用我們的困苦,不但是不可對困苦加以詛咒,加以厭惡,而且是要感恩﹔如果沒有這點推動力,我們恐怕不會時刻在奮力上進,力圖爭取前途的光明,將來的幸福的。我們是有希望的,但是隻有希望是無用的,最多只能給您空闊的幻想的滿足,我們的最主要之點是有沒有可能引伸到那樂土裡面去的路。”
這不是私語,是從山坳裡升起的吶喊,向往著更遠的天地。
這份志向,在江文煥走出大山的時候,就已經形成。他自幼聰穎,小學畢業后,輟學在家幫做農活,經他一再要求,才得以重返學堂,考入當年的衢州中學。在那裡,他遇見了程正迦,也遇見了更加廣闊的世界。少年意氣,筆底風雷,他寫了《兵役》《秋收》等揭露舊社會的文章。1941年秋,校內軍統特務壓制學生,他憤然聯合同學掀起抗爭浪潮,結果被國民黨當局視為“不穩分子”,和其他多名學生骨干一同被開除。
日軍鐵蹄逼近衢州。1942年5月,江文煥和程正迦、王浩然、查良鏞(金庸)等同學結伴西行,輾轉奔赴重慶。后來,他考入西南聯大,程正迦進入重慶女子師范學院。在聯大校園裡,他與眾多進步人士接觸,一次次真切看見知識分子的骨頭在強權下依然挺直。隨著昆明“一二·一”慘案的發生、李公朴與聞一多相繼遇害,一樁樁血案,讓他進一步看清了國民黨反動派的本質,更讓他思索著往何處走。
西南聯大“勝利關閉”后,江文煥進入北大西語系繼續深造。在北平,他始終站在學生運動的最前列,閱讀毛澤東著作、《列寧選集》等書籍,以犀利的文筆揭露國民黨當局的倒行逆施。他多次參加反抗國民黨反動統治的游行。陳列館裡有一張黑白照片,江文煥振臂高呼,走在游行隊伍的最前面,頭頂上“北京大學”的條幅獵獵如旗。
斗爭的淬煉讓江文煥的信仰越發堅定。他在信中對妻子說:“我除了思想上的改變,如有機會,行動上也來一個革命,就是有機會就到解放區去,到那個最光明的地方去!”並且和妻子約定,共同奔赴解放區:“當然地,要去您我一同去,我絕不會撇下您而一個人獨自追求光明去的。如果我去您不去,則一個在光明中,一個在黑暗中,分離相思之苦是絕對不可忍受得下的。我對於社會主義的信心很強,也明白我倆的將來的生活、事業、前途之發展以及子女和子孫后代的養育和幸福,隻有在那個理想、那個制度之下,才能有扶助,有保障,有成就可能。”
然而命運陡轉。江文煥肺病驟然復發,奔赴解放區的計劃被迫擱淺。兩人回到衢州,程正迦受聘江山縣中英語教員,江文煥病體稍愈,也站上同一所學校的講台。課上,他借課文播撒火種,講解林肯的《解放黑人奴隸宣言》,高聲宣講“不自由,毋寧死”,讓少年們的心底燃起火焰。
在江山縣中,他們與衢州中學時期的同學林維雁重逢,經她引薦,與中共閩浙贛省委城工部黨員高展見面。高展的一番話點醒了他們:“去解放區是革命,上山打游擊也是革命,而留在江山這個‘三毛一戴’(毛森、毛萬裡、毛人鳳、戴笠)特務的老巢鬧革命,則更有特殊意義。”1947年11月,江文煥、程正迦、林維雁一同宣誓加入中國共產黨。他們成立江山縣中黨支部,積極開展工作,發展多名黨員,壯大了黨組織的力量。
1948年,革命星火向衢州全域蔓延。江文煥聯合進步師生,成立中共閩浙贛省委城工部衢州中心支部,他擔任書記。肺病纏身,他卻從未停步。他組織設立秘密印刷點,油墨機日夜輪轉,《論聯合政府》《目前形勢和我們的任務》等宣傳資料,化作無聲的吶喊,在暗夜裡一遍遍回響。
解放戰爭勢如破竹,上級籌劃組建浦(城)江(山)衢(縣)游擊支隊,江文煥又主動扛起衢縣游擊大隊籌建重任。1949年1月23日,江文煥攜密件與宣傳品,同林維雁赴樟樹潭,轉道九華山整編武裝,卻在西安門碼頭遭特務圍捕,被捕入獄。
獄中,本就肺病纏身的江文煥,數次被折磨至氣若游絲。敵人威逼利誘,逼他供出組織和黨員名單,他咬緊牙關,一字不吐。他與林維雁的牢房僅一牆之隔,兩人用英語對話,互相鼓勵,堅持斗爭。他們以血肉之軀,護住浙西地下黨組織。江文煥鼓勵獄友:“犧牲生命算不了什麼,只是一個事業(指組織游擊武裝)剛剛開始,不能繼續干下去,未免遺憾!”他是多麼向往可以親自率領游擊隊奔赴戰場消滅敵人。
江文煥在犧牲前,曾托獄友偷偷帶出一封家書,短短幾字,是留給妻子最后的話語:“不要為我而病倒,要把孩子帶好。”沒有壯語豪言,隻有作為一名丈夫與父親最柔軟的牽挂。1949年4月中旬,江文煥、林維雁、李子珍、王多祥、鄭南軒、高壽華6名共產黨員被秘密殺害,沒能親眼看到衢州的解放。
新中國成立后,江文煥他們6人被追認為烈士,稱“衢州六烈士”。他們的名字,永遠鐫刻在浙西的紅色史冊上。
走出陳列館,回望連綿的千裡崗。風從山坳裡涌來,仿佛還挾著當年革命者戰斗時的吶喊。那吶喊,不曾消逝,它藏在樹木的年輪裡,藏在溪水的跌宕中,也藏在了那個山村少年凝望群山的目光深處。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0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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