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的常山，油茶果還沒到採摘季，但一場特殊的“考試”已經在芳村鎮的油茶基地裡悄然進行。一台“山貓M20”輪足機器人在油茶林的陡坡與窄道間穿行，它的任務是測試地形通過能力和通信能力。

“山貓M20”輪足機器人在油茶林裡進行測試。人民網記者 方彭依夢攝

這場測試的背后，是一個更大的命題。常山，這座“油茶之鄉”，擁有30萬畝油茶林，全產業鏈總產值突破21億元，規模與效益均居浙江省前列。但長期以來，丘陵山地地形復雜、作業空間受限，油茶生產撫育環節嚴重依賴人工，成本高、效率低。農村勞動力老齡化加劇，“誰來種地”成為現實拷問。

2024年，面對當地林業勞動力短缺、資源調配不暢等問題，常山縣以全省深化集體林權制度改革為契機，率先成立市場化運營的共享林事服務中心，推動林業服務向專業化、集約化轉型。2025年，常山縣與國家林草局哈爾濱林業機械研究所（以下簡稱“哈爾濱林機所”）共建南方林業機械研究中心，科技特派團正式入駐。一場圍繞油茶全產業鏈的機械化突圍，在這片浙西山地間拉開帷幕。

機械化如何“長”在山地上

其實，哈爾濱林機所與常山的結緣，比科技特派團正式入駐更早。哈爾濱林機所採運備料研究室副主任王石告訴記者，2023年上半年，哈爾濱林機所就圍繞常山油茶啟動了國家重點研發計劃，涵蓋油茶從育種、管護到採收全產業鏈的機械化作業設備研發。

“常山油茶產業基礎好、種植規模大，丘陵山地特征也比較典型，既有真實的產業需求，也具備開展裝備試驗和示范應用的條件。”王石表示，2025年，科技特派團入駐后，建立了“長期駐點專家+流動專家”的協同工作機制，針對不同經營環節和技術需求，安排相關領域專家定期或按需進駐，形成科研人員一線發現問題、實驗室針對性改進、專家現場指導、再回到基地驗証的工作機制。

記者了解到，目前，在常山油茶的育苗環節，機械化已經取得實質性突破。“傳統油茶苗嫁接需要人工切斷砧木、拼接、包裹鋁箔紙、消毒，再一棵棵插進苗杯。如今，全自動育苗杯設備隻需把苗放進去，從罐裝、噴淋到插值全程自動化。”王石介紹。

採收環節是機械化攻堅的核心。“丘陵山區機械化最大的瓶頸，不是缺少某一台設備，而是林地條件、作業工藝與裝備性能還沒有完全匹配。地塊分散、坡度變化大、道路狹窄、樹體差異明顯，決定了裝備必須輕量化、靈活化，並與宜機化林地改造協同推進。”王石告訴記者，哈爾濱林機所研發的便攜式採摘機，已從第一代20斤重、汽油機動力的“笨家伙”，迭代到如今僅六七斤、電動背負式的輕便機型。

“採摘機通過震動讓果實脫落，配合提前鋪設的採收網，一株油茶樹幾分鐘就能採完。”王石說。

工作人員展示便攜式採摘機。人民網記者 方彭依夢攝

更關鍵的是技術上的突破。油茶“花果同期”是行業公認的技術難題，機械採收既要效率，又要保護花苞。為破解此難題，哈爾濱林機所通過基礎性研究發現，花和果的震動頻率存在差值，通過柔性採摘結構配合力度、頻率、接觸角度的參數調節，形成綜合保護機制。

“力度過小，採收效率不高﹔力度過大，又可能增加對枝條和幼果的擾動。因此，我們必須通過多輪田間試驗尋找適合不同樹體和不同成熟階段的作業參數。”王石說。

在芳村鎮油茶種植大戶黃志旺的600畝基地裡，便攜式採摘機已經用了兩年。“以前採收季每天要請100多個人干十來天，光人力成本就要15萬元左右。現在用便攜式設備，效率是人工的3倍，時間縮短到10天以內，人工減了一半。”黃志旺說。

便攜式裝備的推廣，讓常山油茶採收告別了“全靠人工”的階段。但常山油茶機械化的探索並未止步於此。

此次參與測試的機器人來自雲深處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雲深處”）。企業大區銷售總監柳浪告訴記者，這次測試，是哈爾濱林機所與雲深處圍繞具身機器人在森林巡檢、數據採集、輔助運輸等場景的一次場景驗証。

“相較於之前去過的龍井茶園、楊梅林，這次測試的油茶基地環境更復雜，對機器人的地形適應能力、環境感知和通信要求更高。測試下來，總體達到預期效果。”柳浪說。

讓農戶從“買設備”轉向“買服務”

機械化能不能推開，關鍵看農戶願不願意用。常山的解法是：不讓農戶買設備，而是讓他們買服務。

2024年，常山縣共享林事服務中心成立。中心構建了“1個中心+5個站點+30支服務隊”的網絡，每個村有一支30人的勞務隊伍，隊長固定，隊員由隊長調度。農戶通過“U林事”數字平台線上下單，像點外賣一樣預約設備和服務。

“設備租賃價格是採購價的千分之三，按天收費。”中心工作人員聶靈康介紹，“像這些便攜式採摘機，租一天幾十塊錢，以租代買更劃算。”

黃志旺的油茶基地是常山縣共享林事服務中心的芳村鎮站點，他告訴記者，去年採收季，站點租出了12台便攜式設備，供不應求。

常山共享林事服務中心配備了便攜式採摘機、大型自走式採摘機、植保無人機、爬山虎運輸車等裝備。人民網記者 方彭依夢攝

服務模式也在迭代。“以前是以租設備為主，現在農戶下單服務隊的越來越多。”聶靈康告訴記者，對於一些散戶來說，自家雇人採收成本高，直接下單服務隊，從採收到運輸全程托管。黃志旺就是芳村鎮站點的隊長，他下面的服務隊不僅服務自家基地，還承接周邊農戶的訂單。

這種模式的生命力在於，把年輕勞動力從高強度、低效率的重復勞動中解放出來，也讓老齡化背景下的林農有了新選擇。“服務隊通過線上下單、勞工派遣，解決的就是農村勞動力不足、季節性用工難的問題。”聶靈康說。

共享林事服務中心的探索，也恰好回答了“林業共富”最核心的問題：如何讓分散的林農、薄弱的村集體，都能從產業發展中分到一杯羹。

先看村集體。中心由浙江省能源集團、常山縣農投集團和新昌鄉10個村集體共同出資組建，10個村各出資10萬元，成為股東，盈利后參與分紅。這意味著，即便是一個沒有資源、沒有產業的薄弱村，也能通過參與林事服務獲得穩定的集體經濟收入。

再看農戶。機械化服務降低了經營門檻，散戶不用自己買設備、不用雇人，在平台上下單就能享受專業服務。那些因勞動力不足而面臨撂荒的零散林地，也因此重新被“管起來”。據統計，常山近2年油茶畝均效益超6000元，帶動農戶增收超3500萬元，機械化的支撐作用貫穿其中。

從“買設備”到“買服務”，從“單打獨斗”到“共享共贏”，常山的實踐讓“林業共富”不再是一句口號，而是變成了村集體有分紅、農戶有收益、產業有奔頭的真實圖景。

山地上的“最后一公裡”

常山油茶機械化已邁出關鍵一步，但離“全程機械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最大的瓶頸仍是地形。“常山50%以上的油茶林地是步行都費勁的陡坡，目前示范基地基本選在條件最好的地塊。”常山縣林業水利局工作人員坦言，宜機化改造是基礎，但改造老茶園成本高、周期長，需要從品種、種植密度、修剪方式上系統調整。

技術層面，花果同樹的精准採收、復雜山地環境感知、裝備自主作業、遠程監管等仍是待突破的難題。雲深處在本次測試中也發現，林下枝葉雜草干擾傳感器、重載轉運功耗上升、山區公網通信不穩等問題需要迭代優化。“我們致力於解決丘陵山地最大的‘通行難題’。”柳浪表示，企業將繼續對林業版產品進行針對性迭代優化，進一步降低油茶基地使用門檻。

常山油茶林。王石攝

按照規劃，下一步，常山將重點推進採摘裝備輕量化、柔性化和模塊化，提高對不同坡度、樹形和林地條件的適應能力。同時，加強宜機化林地改造、多裝備協同和數字化調度。王石告訴記者，南方林業機械研究中心將構建“研發—推廣—應用—質檢—標准”全鏈條體系，打造可復制、可推廣的林業機械化“常山模式”。

從便攜式採摘機的迭代，到共享林事服務中心的運營，再到具身智能機器人的測試，常山正在山地上書寫一份“向山問路，機器上山”的答卷。這份答卷的核心，是讓技術走進林地、讓農戶真正用得上、讓產業提質增效。

“實驗室關注的是性能指標，農戶更關心設備能不能進林、好不好操作、成本能不能接受。隻有把這些問題真正解決，裝備才算完成了從‘科研樣機’到‘生產工具’的轉變。”王石說。

常山油茶山地上的“最后一公裡”，正一寸一寸被打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