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宜賓流杯池。 　　羅仁鈞攝

北京故宮禊賞亭的流杯渠。 　　劉鴻武攝

上圖：浙江紹興蘭亭曲水流觴場景。 　　AI修飾生成油畫 　　左下圖：安徽滁州琅琊山意在亭外的曲水流觴。 　　張 浩攝 　　右下圖：北京恭王府沁秋亭手繪圖。 　　恭王府博物館供圖

　　在中國古典園林中，有一種獨特的建筑，它以蜿蜒的石渠，將天地山水之趣與文人詩酒之懷凝於方寸亭台之上，得名“流杯亭”。

　　流杯亭源於上古“祓禊”之俗，興於魏晉蘭亭之會，定於宋代《營造法式》。千百年來，從郊野溪澗走入園林宮苑，最終凝練為“流杯亭”這一建筑形式，將萬千氣象納於咫尺。

　　溯源演進

　　曲水流觴間暢敘幽情

　　曲水流觴的歷史淵源，可追溯至周代臨水洗濯、除災求福的“祓禊”之俗。漢代以來，臨水宴飲的娛樂意味日漸濃厚。東漢杜篤的《祓禊賦》描繪了王侯鴻儒同游水濱、談詩詠歌的盛況。此時的曲水流觴仍是置身自然山水間，追求“清流激湍，映帶左右”的天然意趣。

　　魏晉之際，這一活動步入園林。一般認為，最早的人工“流杯渠”，見於曹魏時期洛陽御苑建造的“流杯石溝”和“禊堂”。晉代書法家王羲之是曲水流觴的知名“玩家”。王羲之與友人會於會稽蘭亭，列坐曲水之畔，引水流觴。盛酒的羽觴置於曲水的上游，酒杯隨水漂流，停在誰面前，誰就要取飲並即興賦詩一首，作不成詩便罰酒三觥。一觴一詠間，催生了“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更令“曲水流觴”成為后世園林雅集的重要文化傳統。

　　隋唐時期，曲水流觴景觀出現重要發展，完成了從“游於山水”到“坐於亭中”的空間轉變。

　　隋代西苑“曲水繞殿閣”，將水系引入建筑。而“流杯亭”之名始見於唐代，李商隱詩作《三月十日流杯亭》便將其訴諸筆端。李德裕在平泉庄所建流杯亭，曲水已呈高度人工化的“九曲回環”形態，尺度大幅縮小，可完全納入亭內。北宋《營造法式》確立了流杯渠的標准化樣式，書中詳載“國字流杯渠”與“風字流杯渠”兩種圖樣。河南登封崇福宮遺址發現的宋代流杯石渠，正是流杯亭的實物遺存，渠身九曲，石雕精麗，見証了宋代營造技藝的成熟與精妙。

　　自此，曲水流觴景觀定型為程式化的建筑符號。從自然溪澗到人工曲渠，從露天席地到亭台殿閣，這一演變不僅折射出中國園林的審美由宏闊轉向精巧，更體現了“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造園智慧。

　　南北異趣

　　形制紛呈的園林匠心

　　明清時期，流杯亭成為各地園林中彰顯風雅的重要元素。北方多建於皇家宮苑，格局疏朗，裝飾華麗，兼具宴飲外藩、君臣同樂之功能﹔南方多見於文人私園，小巧玲瓏，意境悠遠，更重詩畫情趣。

　　北京地區曾有多座流杯亭，現存者以4處最為著名：故宮寧壽宮花園的禊賞亭，呈“凸”字形，內設漢白玉石渠，長達27米，號稱“九曲十八彎”，亭內外遍飾竹紋，象征蘭亭“茂林修竹”之境。中南海的流水音亭，是北京現存最古老的流杯亭，明代始建，清代重修。亭跨水上，后倚假山飛瀑，在此處流杯，兼具了曲水之趣與天然水聲之妙。潭柘寺猗玕亭，漢白玉石槽彎如蟠龍，泉水從石雕龍口流入，水槽形制從不同方向觀看，南如龍頭、北似虎首。恭王府沁秋亭的水渠呈“水”字與“壽”字形，取“水常流，壽常有”之吉祥寓意，將書法之美與流觴之趣融為一體。

　　南方流杯亭則別有一番意趣。紹興蘭亭雖非嚴格意義上的“亭”，但其“曲水流觴”遺址以自然山水為依托，成為歷代文人向往之地。明代重建的蘭亭，於溪畔設曲水，巨石錯落，竹影婆娑，游人可坐在石磯之上，親身體驗“一觴一詠”的古韻。四川宜賓的流杯池，為北宋書法家黃庭堅謫居戎州時所鑿。他在天然峽谷中的巨石上開鑿九曲石渠，引溪水流入，水流九折，沒入石縫，池邊設石凳，可圍坐流觴。黃庭堅常約友人在此賦詩酣唱，池畔石壁至今留有宋、元、明、清歷代文人題刻百余通，堪稱露天書法博物館。

　　安徽滁州琅琊山意在亭外的曲水流觴，巧妙利用山勢高差，石渠蜿蜒於庭院之中，與醉翁亭遙相呼應，盡顯南方園林的精巧與靈動。明代徽州休寧的坐隱園中，還有別出心裁的“桌上曲水流觴”，將曲水微縮於桌案之上，是晚明文人生活藝術化的極致體現，也是中國園林史上一處獨特的微型景觀。歷史上伴隨著遣唐使的足跡，這一中華文化符號還傳播至韓國、日本等地，成為東亞園林文化的共同記憶。

　　傳承日新

　　古典意象的當代表達

　　流杯亭的文化意蘊和審美價值在當代正煥發新的生機。這一傳統符號已融入現代景觀設計、文創產業與數字科技之中，綻放出蓬勃的生命力。

　　在現代園林設計中，流杯亭的意象被廣泛轉譯。

　　貝聿銘設計的北京香山飯店，以現代材料和抽象手法將九曲石渠融入幾何化的庭院空間，古典意境與現代風格和諧統一。浙江大學紫金港校區的水系設計，以曲水流觴為意境藍本，結合原有的水鄉地貌，將蜿蜒水道貫穿於現代校園建筑之間，實現了“曲水流觴由人作，順應自然自天開”的效果。

　　在文創設計領域，曲水流觴意象被植入茶具、文具、絲巾等日常之物。茶台刻著水道，注水后可浮杯流轉，品茶間仿佛穿越回蘭亭雅集。由清華大學教授朱育帆設計的公共藝術作品《流水印》則以金屬材料打造出立體的流杯渠形態，放置草地之上，隨著地形起伏而隱沒，游人可坐可臥，在互動中感受傳統文化的當代表達。

　　新興數字技術為流杯亭的傳播與體驗開辟了新路徑。故宮博物院推出的“數字文物庫”與“V故宮”項目，讓公眾在線觀賞禊賞亭的石渠細節﹔紹興蘭亭景區亦嘗試AR（增強現實）互動，向游人呈現曲水流觴的歷史場景。這些數字化的嘗試，讓古老的流杯亭文化跨越時空界限，走入當代生活。

　　從上古祓禊到現代數字藝術，曲水流觴歷經數千年而生機不絕。流杯亭建筑形式雖小，卻凝結著“天人合一”的哲學智慧、“師法自然”的造園理念和“詩酒風流”的文化情懷。駐足其間，猶可想見當年雅集盛景﹔放眼未來，千年風雅也將在新的載體中繼續流轉，生生不息。

　　（作者單位：東南大學，本報記者施芳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06日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