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攜家人歸鄉。抵浙江東陽上盧，第一站便直奔戲台旁的餛飩店。一碗地道的上盧小餛飩端上桌，鮮香漫溢。搭配蘿卜絲麥角、豆腐餅，母親又從對面鋪子買來荷葉包裹的上盧羊肉。熱湯美食入喉，鄉愁倏然舒展。

　　秋日的村落，恬淡安寧，藤蔓垂瓜。在大伯、小舅媽家喝茶聊天后，母親提議去廿四間走走。廿四間是上盧存留的清末老宅之一。推開大門，庭院靜謐清幽。天井裡，卵石鋪就的地面紋路規整，石縫間青草悄然生長。老宅已經修繕，昔日租客也已遷出，褪去往日的嘈雜紛亂，顯得清靜、整潔。

　　母親尤為興奮，指著一處廂房給我們介紹娘家舊居。門窗上的梅蘭竹菊、吉象福蝠仍在，小時候的我常仰頭凝望它們。行至過道幽深陡峭的樓梯，母親笑著對外孫說：“你媽膽小，不敢上樓睡覺，夜夜都要外婆背上去。”那時，我伏在外婆瘦削的背上，她雙手攀著梯階把我背上樓。

　　母親還提到外婆當年的一樁善舉：某個冬夜，對面廂房的炭盆不慎起火，幸被常常納鞋底至深夜的外婆發覺，叫醒大舅奮力扑救，廿四間才避免了一場火災。

　　堂屋虛掩著門。隔扇雕著戲曲人物。恍惚間憶起外公拄著拐杖，指點我辨認堂屋牆上那張他的高小畢業獎狀。

　　天空忽然飄起細雨。漸漸地，檐角雨珠連成一線，從廊下望去，形成一行行分布均勻優美的間距，像在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稿紙上畫下道道虛線。雨水順瓦當而落，匯入四水歸堂的天井，發出泠泠之聲。

　　上盧，至今已歷經400余年風雨，古韻綿長。村落四塘環護，一條錦溪穿村而過。村中盧氏族人佔十之九成。崇文重教、耕讀傳家之風，在此生生不息。某年返鄉，我在上盧六經堂得見先祖越國公盧琰等人畫像。盧琰畫像一側題有“宋封越國公顯德元年御贊”：“卿貌而古，卿德而豐，撫下事上，以仁以忠，噫斯人也，媲美乎伊周之風。”寥寥數語，足見品格風骨。

　　雨線如縷，老宅默然相伴，仿佛與我一起靜靜呼吸。23年前的夏日，外婆辭世，我一直走不出悲慟。后來受馮驥才先生守護古民居理念感召，我踏遍江浙古村落，記錄東陽盧宅、上盧風物，想用文字和圖片留住那些行將消散的古老記憶。創作長篇小說《外婆史詩》，廿四間亦是重要的故事發生地。時光流逝，廿四間漸漸蒼老黯淡，昔日精巧的木雕遭損毀盜失，老宅一度面臨拆遷。幸賴多方呼吁，終得以保全，歸入上盧古建筑群，重煥生機。

　　雨霧氤氳，廳堂拱廊兩側石壁上的題字愈發顯得清朗。左右門額上，分別鐫刻著“撝謙”和“敦艮”，筆墨沉厚、端正，歷經歲月洗禮仍然清晰。高中時我在鄉村求學，外公曾就這四字為我答疑解惑。撝（huī）謙出自《周易》謙卦。意思是只要奮勇直前而又謙虛謹慎，便無所不利。敦艮出自《周易》艮卦。敦為篤厚，艮為止，指敦厚自持，知止守定。少時懵懂不解深意，如今方悟四字箴言盡藏人生智慧。撝謙指施行謙遜之美德，敦艮指守正知止之本心。在一座傳統廳堂裡，這樣的門額題字不單寓意家宅安寧，更像是一位長者，時時刻刻無聲勸勉著進出的族人，修謙德、存敦厚、知進退。

　　父母皆是土生土長的上盧人。父親自幼勤學，在時局動蕩之際毅然投筆從戎。母親天資穎慧，憑學識走出鄉關。他們平凡一生，卻在日常生活中踐行家風，為我們姐弟樹立了榜樣。

　　東陽大地，文脈綿長，像上盧廿四間這樣的老宅可謂星羅棋布。青磚黛瓦之間，鄉土教化潤物無聲，一代代東陽兒女攜故土風骨奔赴四海。此番歸鄉，收獲豐盈。我會懷揣故土的饋贈，繼續前行。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4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