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如何闖蕩大世界
——麗水青田石雕產業轉型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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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11月20日,首屆歷史經典產業博覽會將在杭州開幕。麗水館展台上,青田石雕是一個重要看點。對很多人來說,這或許是與青田石雕的第一次“見面”。
青田石雕是什麼?簡單說,它是一種以青田當地出產的葉蠟石為原料的雕刻藝術品。在浙江,它與東陽木雕、樂清黃楊木雕齊名,被稱作“浙江三雕”。早在2006年,青田石雕便入選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但一塊石頭能被記住,從來不只是靠一個名頭。它的背后,是綿延千年的手藝傳承,是一座小城走向世界的足跡,也是一個傳統產業在當下尋找新路徑的故事。
一
了解青田石雕,得先從石頭本身說起。
地處浙西南山區的青田,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說。1.4億年前的地質運動使此處形成了葉蠟石礦脈,也就是通常所說的青田石。它堅質細密、軟硬適中,適於雕刻。色彩也很豐富,按顏色通常可分為十大類、100多個品種。上品青田石質地純淨、溫潤通透,其中,通體明淨如秋水的“燈光凍”、青翠欲滴的“封門青”、燦若朝陽的“黃金耀”,被視為石中極品。因質地和色澤出眾,青田石與壽山石、昌化石、巴林石並稱為中國“四大名石”。
石美,工更巧。在技法上,青田石雕的傳統技藝包括圓雕、鏤雕、浮雕、線刻等,最讓人叫絕的是“多層次鏤雕”,雕刻線條細如發絲而不斷。青田石雕大師朱振良運用青田鏤雕技藝創作的昌化石作品《球瓶》,球瓶的頂部有九層球層,層層相套且每一層都可獨立轉動,技藝之精令人嘆為觀止。
欣賞青田石雕,除了看造型和刀工,還要看藝術家如何“讀石”。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倪東方創作《花好月圓》用了近八個月時間。他拿到原石之后反復端詳,根據石頭上不同部位的顏色來設計畫面:一處黃色被雕成一輪圓月,周圍的雜色化作牡丹與喜鵲。作品完成后,仿佛畫面本就藏在石中,雕刻不過是拂去多余、令其顯現。行話把這種手法稱為“因材施藝、依色取俏”。1964年郭沫若曾參觀青田石雕廠,贊嘆“斧鑿奪神鬼,人巧勝天然”。
如此出眾的石材與技藝,並非隻供觀賞,它們最初便扎根於生活,又在后世不斷被賦予審美與精神的價值。可以說,青田石雕的歷史,幾乎是一部“用”與“美”相互交織的歷史。
1999年出土於浙江湖州的石璜,是迄今為止發現最早的青田石雕。這是一件來自新石器時代的配飾,它通體黃色、光滑無紋,呈半圓形,兩頭有穿孔,透出朦朧的審美意識。六朝時,青田石亦用於雕刻隨葬品,浙江省博物館收藏的4隻“握豬”造型頗具漢魏古風,其線條簡練、形態憨厚,握於逝者手中隨葬,象征握住財富,用以慰藉亡靈。
至宋元之際,文人篆刻興起,青田石因其溫潤細膩的石質,一躍成為印章良材。據光緒《青田縣志》載,元代趙孟頫“始取吾鄉燈光石作印,至明代而石印盛行”。明代篆刻家文彭、清代鄭板橋,一直到近代的吳昌碩、齊白石,都曾以青田石入印。
到了今天,青田石雕更是深深嵌入了青田人的日常生活之中。青田人交友定交,常以石雕為信﹔青年男女表達愛意,互贈雙喜印章,寓意“百年之好”。
二
青田石雕的故事遠不止於書齋與展櫃。在青田,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華僑是出國的石頭,石頭是不出國的華僑。”
據史料記載,早在17、18世紀,就有少數青田人取道西伯利亞赴歐洲販賣青田石制品。這些小巧精致的石雕,在當時的歐洲被視為來自神秘東方的奇珍。石雕貿易,成了青田人“闖世界”的第一塊敲門磚。從最初的沿街販賣,到后來落地生根,如今38.1萬青田華僑遍布全球146個國家和地區,而那條最初的路,正是由一塊塊石頭鋪就的。
石雕不只是一門生意,也是一種文化交流的媒介。1904年,青田石雕參加了美國聖路易斯博覽會﹔1915年,又亮相巴拿馬世博會。新中國成立后,它多次作為國禮走出國門:1956年,蘇聯的伏羅希洛夫收到青田石雕《花瓶》﹔1972年,尼克鬆訪華,500隻青田石雕小象隨之飛往美國﹔1978年,朝鮮收到了青田石雕《群馬》……它們還登上過上海世博會、北京APEC會議的舞台。這些石頭,用無聲的言語,向世界傳遞了中國的精巧技藝與深厚情誼,讓青田這座小城,在國際舞台上留下了令人驚艷的一筆。
然而,傳奇的背后也藏著隱憂。石頭畢竟是不可再生的資源。出產青田石的礦區本就不多,經過千百年的開採,到了上世紀90年代,青田本地的雕刻用石年產量已急劇下降,面臨枯竭的風險。一個嚴峻的問題擺在眼前:如果石頭沒了,這條路是不是就走到了盡頭?
青田人的答案是:走出去,還要走回來,要讓世界的石頭,延續青田的傳奇。
既然“資源關門”,那就打開“世界之窗”。遍布全球的青田華僑,再次發揮了關鍵作用。他們從老撾、印度、南美等地,引進了50多種國外原石。國內新疆、四川等地的石料也陸續進入青田。如今,青田建立世界玉石原產地戰略合作聯盟,與保利石公司合作升級原石交易公盤,推動“青田石青田雕”向“世界石青田刻”轉變。“它山之石、青田成器”,從一條思路變成了一條現實運轉的供應鏈。
三
穿越了時光,跨越了山海,青田石雕的征途並未結束。在今天,一個更核心的追問是:這項古老的技藝,這個歷經風雨的產業,如何才能不再只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或少數藏家的把玩物,而是真正“活”在當下,走向更遠的未來?
答案是全方位的蛻變。
觸網“出圈”。曾幾何時,一件大師作品動輒數十萬元,讓普通人望而卻步。為了讓石雕從“塔尖”走下來,青田人擁抱了數字化浪潮。走進青田石雕抖音電商直播基地,你會發現原石挂件、生肖印章、迷你山水雕件等文創產品琳琅滿目,價格從幾十元到幾百元不等。一張桌子、一部手機,就將作坊直接推向全國市場,帶動周邊700余人就業,人均月增收1100余元。同時,青田引入數控雕刻設備超百台,量產了16款熱門文創產品,累計銷售額突破500萬元。機雕承擔標准化生產,手工則專注高端定制與創意設計,產業鏈分工更加立體。
數字賦能。青田推出“石雕數字化應用”,運用區塊鏈技術為每件作品賦予唯一電子身份証,實現“雕刻記錄—申報認証—交易監管—政策兌現”全周期管理,該應用獲評浙江省數字化改革優秀成果。此外,青田還進一步聯動鯨探、浙江文交所探索數字藏品、數字產品開發,累計上線相關產品2.4萬余件,其中浙江文交所板塊數字產品交易額達2.32億元。數字化不隻拓寬了石雕的銷售通道,更有效盤活石雕文化版權,讓青田石雕借著數字載體傳播得更廣更遠。
育匠傳薪。產業的根本在於人。青田建立“大師引領、骨干支撐、后備培養”的梯隊體系,依托縣石雕藝術學校,與高職院校開展“3+2”“5+0”一體化辦學,每年招生兩個班,大師常態化進校園傳藝,累計為行業輸送800余名人才。啟動“雙刻人才”培育,與中國美術學院、西泠印社等合作,開展專題培訓、研修交流和實踐創作,推動雕刻與篆刻技藝融通提升。同步打通職稱評審通道,近五年新增國家級、省級、市級工藝美術大師64人,高級職稱25人,全行業從業者超過1.2萬人。
跨界融合。青田石雕不再只是展櫃裡的靜物,它已經“嵌”進了更多現實場景。在青田,人們可以看到石雕文化以城市景觀、文化公園的形式嵌入街角﹔在杭州馬拉鬆比賽中,青田石作為創作原石,被設計成3.6萬枚完賽獎牌﹔在“浙BA”籃球賽上,石雕藝人刻的“麗水必勝”印章,蓋在縉雲饅頭上,幾小時便賣斷了貨。從案頭清供到煙火日常,從收藏雅玩到時尚潮品,青田石雕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姿態,融入大眾生活的方方面面。
一塊石頭能走多遠?從6000年前的先民飾物,到文人案頭的風雅印記﹔從甌江畔走向五大洲的僑鄉記憶,到國禮舞台上的文化信使﹔從資源枯竭的困境,到“世界石青田刻”的產業變革,再到今天觸網、破圈、融入大眾生活的鮮活實踐……青田石雕告訴我們,它不僅能走出深山,走向世界,也能走到每一個普通人的面前。
它的生生之道,在於傳承中不斷創新,於開放中持續融通。或許,這正是歷史經典產業在今天最動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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