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网记者体验360行之【174】“铲”述历史的人

王丽玮

2016年07月29日19:38  来源:人民网浙江频道
 
考古工作者闫凯凯在发掘现场清理出土陶器。
考古工作者闫凯凯在发掘现场清理出土陶器。

体验地点:杭州良渚

体验职业:考古工作者

什么是考古?余秋雨曾说:“文明的人类总是热衷于考古,就是想把压缩在泥土里的历史扒剔出来,舒展开来,窥探自己先辈的种种真相。那么,考古也就是回乡,也就是探家。”

在杭州良渚一个距今4500多年的古城遗址,大量考古工作者埋头发掘了八十多年,终于用大量出土文物证实了这就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起源之一。八十多年成果,最终化作中学历史课本上那薄薄的几页纸,名叫“文明的起源”。

这些考古工作者日日风餐露宿,以天为被,地为盖,在广阔田野间埋头敲打,在实验室灯下埋头研究。他们是如何工作生活的?近日,记者走进杭州良渚考古现场,跟随考古工作者们体验这一职业。

荒郊野外“探宝”

一大早,记者独自乘车来到良渚。随着汽车驶离市区,周围变的人烟稀少,景色越来越荒凉。下了车,记者沿着土路独自向田野深处走了约半公里,终于到了良渚考古发掘现场。见到闫凯凯时,他正戴着破草帽、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蹲在一处田野地里敲敲打打。如果不是处在考古发掘现场,记者真以为这就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老农民。

闫凯凯今年30岁,毕业于山东大学考古专业,是省考古研究所史前考古室的一名工作者,从事这一行已有三四年时间。见到记者,他不好意思的放下手中的三角锄,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向记者介绍起来。

这次发掘的是良渚古城内的一条古河道。闫凯凯随手指对面一个高台地告诉记者,那就是良渚贵族居住的宫殿。这条河道位于宫殿遗址东面。河道呈现南北走向,宽近40米,距今4500年左右,是新石器时代良渚古城的交通要道。由于居住在两岸的良渚先民也像现代人一样会向河道里丢垃圾,通过发掘,能够得知先民的生活居住状况。

在发掘现场,记者见到了十一二个正方形土坑,被称为探方,每个探方约摸两米多深,上面一米是黄土,下面全部是黑色的泥土。黑土里面含有不少陶片、木屑、骨头等物件。这些良渚先民使用过的物件在地下埋藏了数千年,初被挖掘出来,有些还带着光泽。

考古工作者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据闫凯凯介绍,1936年,西湖博物馆的施昕更在余杭良渚、瓶窑发掘和调查,发现遗址点10多处,良渚遗址初步浮现,七八十年间,大量考古工作者接力发掘,良渚古城面貌已基本浮现在人们眼前。它有城墙、水坝、祭坛、宫殿等,文明化程度可和古埃及文明相媲美,是中华五千年文明的标志,古河道也随着发掘工作推进而进行。

闫凯凯的皮肤由于长期饱受日晒雨淋,显得格外黝黑。当他撸起袖子时,还能明显看到臂膀上一条清晰可见的晒痕。长期在人烟稀少的野外工作,闫凯凯显得很讷言。作为85后,他对时下淘宝、微信等年轻人感兴趣的事物都不怎么“感冒”,很少玩手机。日常最喜欢的是读书。

陶片比玉石宝贵

忽然,一个正在铲泥的农民工兴奋地朝闫凯凯喊叫起来,大家急忙前往。只见在距地面1.4米的地方,一个黑色的圆型容器慢慢探出头来。闫凯凯一边轻轻地拂容器表面浮土,一手拿着平头手铲顺着轮廓清理周围泥土。

根据经验,闫凯凯判断这是一个残缺的陶豆。陶豆为古代陶制食器,多为浅盘、浅钵形,高圈足,用于盛食物,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典型器物。发掘出来的这个陶豆陶体为黑色,只有柄部,直径约七八厘米,上面有三个竖排的圆孔。虽然陶豆底部和顶部缺失,闫凯凯却如获至宝,相比出土的大量陶片来说,这个陶豆完整性不言而喻。

与小说中考古发掘不同,这个发掘现场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精美玉器,考古工作者面对的就是一堆破烂陶片、残缺木头。发掘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闫凯凯告诉记者,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碎片可能比一块玉器还要“价值连城”。

以前一次,考古工作者在良渚发掘出一个水坝,然而无论如何也不能确定水坝年代。一次发掘中,考古工作者意外发掘出了几片陶片,正是这几个残片确定了建造年代。事实证明,良渚古城外围发现的水利系统,是比传说中的“大禹治水”还要早1000年,这个发现,是史无前例的。

中午,快到了吃饭时间,记者跟随闫凯凯来到田野深处的良渚遗址考古与保护中心,小楼其貌不扬,但院子里某处摆设着的探铲、三角锄暗示着它的用途。院子里的绳子上,晾着考古者换下的衣服,五颜六色。几只流浪猫狗随意躺卧着,没人去伤害它们。

小楼其貌不扬,内部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不少“墨宝”;墙角边,摆着数个书架,历史的、文学的一应俱全。那些穿着朴素的考古者从田野里工作回来,常会先打来一壶开水,摇着蒲扇,到楼里读几页书。闫凯凯告诉记者,考古工作者一般都没有收藏的习惯,也从来不会去古玩市场。业余干最多的,是读书,思考,写研究文章,他们平时走路时,都是“只看地不看天”。

突如其来的危险

在不少盗墓小说中,都有关于毒气、暗箭等的传说,仿佛考古工作者身处在一片险象环生的环境中。闫凯凯说,这些都是胡编乱造的。对他们来说,最危险的情况是突如其来的塌方。

多年前,他曾在一个遗址进行考古发掘,那时已经发掘到地下两米多,工作人员都在靠近探方壁的地方掏灰坑。前一天刚下过雨,墙面有些湿滑,由于北方土质多为粉砂性的,掏着掏着,忽然感觉不对劲,闫凯凯赶紧跳开,这时探方壁忽然垮塌,整个砸下来,一些土块砸到他的背上,所幸没有造成较大伤害。这事他如今想来还有些后怕。

长期的考古发掘使闫凯凯积累了很多经验。比如根据柱洞判断房子大小;食用器属于泥质陶,炊器多为夹砂陶;男性墓中,随葬品较多三叉形器,女性墓随葬品多纺纶等。古人葬逝者,一般头朝南,脚朝北,发掘时,根据发掘顺序可以初步判断骨头属于哪个位置。

文物发掘出后,闫凯凯会拿起笔和小本把发掘坐标、摆放顺序等一一记录。在他的考古笔记里,记者看到一行行娟秀的字迹记录着发掘成果,还有用铅笔描绘的简易文物图形。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是他与古人对话时。翻阅着考古笔记,古人生产生活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栩栩如生。

七月的良渚时晴时雨。逢到下雨天,考古工作者就要暂停野外工作,整理完文字资料后,到整理室进行拼对工作。这天下午,记者跟随闫凯凯来到了整理室。只见这是一个两百来方的仓库,堆满了从发掘现场带回来的破陶片、烂木头,闫凯凯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烂陶片“修补”在一起,还原它原来的形状。

这是一个特别“磨性子”的活儿。闫凯凯吹着电风扇,在一堆破陶片中捡拾起来。一个多小时后,他把陶片分好类,从口沿向下拼。正如警察探案般,拼接陶片必须“一环接一环”,如果找不到下一个与上一个边沿相吻合陶片,宁愿搁置。看起来性子粗的男子汉,手里却拿着如绣花针般的刮刀等工具“穿针引线”。

闫凯凯坦言,干考古十分清苦,一辈子的工资也不够买一套房子的,相亲时,遇到条件好的姑娘,他都自动回避。虽然整日如“苦行僧”般呆在荒郊野外,干着最辛苦的活儿,但看到自己发掘成果为人类历史再添“一笔”,他别提多自豪。

记者手记:社会需要点考古精神

中国人类学家庄孔韶在《远山与近土——田野纪行》一书中曾感慨:说起考古学家,我见的多了,他们和钻书斋的文人不同,常年在野外和古墓、随葬品打交道,有时时间长了,不修边幅,带着三分野性,这倒和人类学家有点像,都是“田野文人”,或称“野文人”。

闫凯凯是我采访过的85后中极其“另类”的一个。他很少抱着手机天天玩,也不爱逛商场,常年在荒郊野外的土地上挑挑拣拣,只对一些“破铜烂铁”情有独钟。虽然经手的文物不乏价值连城的,但他却从未有一丝犹豫。他一年半载住在荒郊野外,穿着洗的发白的衬衫,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往返于自己的考古“战场”。

采访中,闫凯凯的专注精神让人佩服。他可以一天到晚一动不动蹲在发掘工地,用小刷子在土坷垃里挑挑拣拣,然后拍照、记录、画图,晚上回到驻地,继续挑着灯写考古日记,研究成果报告。其实不止闫凯凯,采访中那些活跃在考古发掘现场的人,无一不是这样。他早已超越了世俗的声色犬马,在精神世界里静静修行,在考古道路上不断耕耘。

正是这一代代考古工作者“苦行僧”似得发掘,才有了中国现在的历史。他们身上的“工匠精神”也是现代社会人们发掘各自工作领域高地的宝贵工具。

(责编:王丽玮、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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