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爱入梦

黄璋尊

2017年12月06日08:14  来源:人民网-《人民日报》
 

输液的地方是个小厅,对开摆着两排椅子,当时只有我一人。

输液的时间很无聊,我用另一只手拿手机看微信。不知什么时候,对面坐下两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护士分别为她们输液,温存嘱咐几句便走开了。很快,两个老婆婆打开了话匣子。先是互相诉说身体疾病和一些家务杂事,说着说着,不知咋的,话题转到各自的“隐私”。

一个说:“我那讨债鬼夜里经常回来找我说话,都老夫老妻的,数十年了还那么恩爱干什么呢?梦醒之后就眼光光睡不着,简直是扰睡,讨厌死了,唉!”另一个说:“可不是嘛,我那个也经常来梦里找我,说他在那边生活如何如何,有个夜里还说给他的金银元宝不够用,成衣袖子太短穿不上。真是个讨债老鬼。毕竟夫妻六十多年了,虽隔两地也得照顾他呀。现在逢清明祭拜的时候,我就多烧些金银元宝,纸衣买回来,我自己再加工袖长……”

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声音逐渐低了,最终戛然消停下来。我抬起头悄悄地望过去,只见她们皱纹满面,混浊的眼睛里竟然闪动着泪花,有一个还手拿餐巾纸在抹眼泪。我既感到惊讶又觉得感动,刚才还是有说有笑闲谈似的,怎么就哭了呢?我不好意思长时间看她们,低头暗自思忖。老人们的夫妻感情定然是很好的,在那过去风风雨雨的日子里,同甘共苦的生活怎能会忘记?怎能不入梦?

输液的时间显得尤其漫长,我望着那晶莹的药水慢悠悠地、一点一点无声地滴着,我心里的感伤也一点一点地滴答泛起。为了转移注意力,我不得不继续看手机微信,读到一篇朋友圈转来的文章,内容是这样的:上海自然博物馆门口的石阶上,常常坐着一个瘦老头儿,在发呆。别人问他:“你怎么又在这儿坐了?”他总会不好意思轻声慢语地说:“我想美棠了!”

老头儿名叫饶平如,九十五岁,美棠是他十几年前去世的妻子。饶平如少年时考军校,上战场,九死一生。他与妻子美棠结婚后生活幸福,有五个孩子。可是在阶级斗争年代,他被下放到外地劳动改造,二十年后才得以平反,回到妻子身边。分居两地的时光里,妻子美棠死守着山盟海誓的婚姻,也笃信丈夫是个好人,在艰难岁月里抵挡住“划清界限”的压力,不肯离婚,苦守爱巢。为了照顾老人和抚养五个孩子,她帮人家洗衣服、当保姆,什么苦累活都干,曾为了挣得更多一点的钱,她一包包扛水泥,砌成如今的石阶——就是老人常来这呆坐的石阶。可想而知,他是如何深切缅念着他的老伴。他一定是感觉到这石阶有着亡妻的汗水和体温,还有守望的目光!

真是冥冥中的巧合,对面两个老婆婆说梦见“讨债鬼”哭了起来,手机里说的是一个九十五岁老头痴坐石阶寻觅亡妻的芳灵,令我生发出无以言状的感动。“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或疾病,你愿意嫁给(娶)他(她)吗?”“我愿意!我会爱他(她)一辈子!”双方在大庭广众盟誓,下跪求爱互戴戒指,这是当下现实中常见的婚誓仪式,开放、热烈、隆重。而在过去,爱的表达是含蓄的,一点一滴,无声胜有声,婚姻与其说是爱的结果,不如说是一种信念和责任,爱情历时久而弥坚,刻在心中,留在梦里。

我的点滴输完了,护士嘱咐我摁着针口静坐一会儿。大概说话累了,两个老婆婆打起了盹,我长久地凝视她们,心里涌上了一些美好念头:大概,在梦里,她们又见到了他们……

《 人民日报 》( 2017年12月06日 24 版)

(责编:王丽玮、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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