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青花罐

高欢

2016年08月08日08:13  来源:扬子晚报
 
原标题:两个青花罐

南京夫子庙贡院街的西段,街道两旁从前是很热闹的花鸟市场。市场的东边,有些六七十岁的老师傅用木凳搭个小摊,卖些古旧的老东西。他们手捧紫砂茶壸坐在小竹椅上说说笑笑,饭点时吃自带的饭菜,就着五香豆、鸭头咪着小酒,很是悠闲。想来就是找个事玩玩,生意不生意,无关紧要。

沿着太平南路往南走,有座四象桥。那时还是石头的栏杆,清溪河的黑色河水散发的浓烈气味由东向西缓缓从桥下流过,进入三汊河。老南京有句俗语“好水淌不到四象桥”。桥的周边是一片黑灰色砖瓦建的简易老式民房,房檐低得很。房子建的方位也是杂乱无章。桥的南西边有户人家,门户朝向东北,对着桥栏,房前有个三角形的空地。这家是修理木器杂件的,镜框、小厨柜、桌椅板凳什么的。在夫子庙摆摊的老师傅们撤了摊,东西都放在这里。刮风下雨他们就会在这里喝茶聊天,等着雨停。这里除了接点修理的杂活,也卖些零碎,卖的都是不上眼的日用旧货。有次老师傅抱出一大卷旧画,说是龚贤、李瑞清、齐白石、傅抱石……全是大名头,看得你哭笑不得。

一次路过弯进去,屋里没人。老师傅的徒弟正说着师傅不在,师傅却回来了,一头汗,手里提着两个青花大罐子,进门重重地放在泥地上。“这个天热死了!不看看什么东西,就给70块钱。”嗓门大得像吵架,徒弟递上一大搪瓷缸茶。我蹲下去看这两个罐子,这是一大一小两个青花罐,大的高五十来公分,小的沿口也有四十公分左右。小的这件是清中期的,画面是工整的缠枝花卉纹,青色的缠枝包满了罐子,罐底心有个镂空的钱形孔洞。老师傅告诉我是装米用的。装米的有孔洞吗?还是钱孔,漏财。大的罐面从下到上画满了莲花莲蓬,水藻、茨菰,间以水草浮萍水鸟纹,古朴青色泛紫的莲花随风摇动,浓重艳丽暗香浮动,精彩之极。这是明代中晩期的莲花水藻纹青花大罐呀。

老师傅对我说:“两个才给七十块钱,文物商店打发要饭的啊!你加五块钱拿去!”太便宜了!可我哪有这钱呢?这可是我三个月不吃不喝的工资啊。这七十五块钱重重地敲击着我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我口里应着赶紧回家,晩饭时对家人说起这事。父母只是微笑,没人接茬。我也不敢开口要钱,那个难受至今想起来还扎心。

到底还是放不下。我想到画家亚明先生,他喜欢玩这些,就骑自行车直奔他家。亚明听后很兴奋,说:明天你带路,我们去看看。第二天一早,他骑个刚刚从日本带回来的“铃木”摩托车,我骑自行车,从城北往城南。他那红色精致的摩托车很是耀眼,那时汽车不多,他骑在空旷的马路中间,招摇过市,亨受着吸引众人目光投来的快乐。现在想想亚明先生当时也就五十来岁,有颗年轻的心。

老师傅看来了个开洋车的大肚汉,虎着脸不大高兴。我想他一定是觉着价开低了。看过罐子出来,亚先生说:“你去说七十块!这种老东西没得人要的!”哎,又是文物商店价。我真是尴尬得生无可恋。说好的加五块,七十五,这没法开口。我只好进去绕了一圈出来说人家不卖。

回去后我对张伟说:“老头啬皮,你买了送他吧!”张伟自小跟着亚明学画。后来果真花了五十块买下了那只明代大罐送给了亚明老师。他真是个厚道的人。从此我再也没好意思去那个地方。如今亚明先生已作古多年了,这样极有趣的长辈很少见了,我很怀念他。

多年后我遇见亚明先生的儿子叶宁,问起罐子,叶宁说:“好东西啊!值几百万。在家呢。哪天来看。”

(责编:张帆(实习生)、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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