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的背带裤

明前茶

2016年09月14日08:23  来源:扬子晚报
 
原标题:老先生的背带裤

能穿背带裤,绅士精神就没有随时光流失,就会不承认自己老得虚软无用,老得需要人来照拂。

在上海复兴公园游玩的时候,正逢一家私立高中在这里举办高三成人礼,我便饶有兴致地驻足观看。校方不仅要求毕业生的父母到场,也鼓励家中的其他长辈盛装观礼。于是祖母们多是新烫了头发,换上了精致的旗袍,祖父们多半都穿着背带裤。这一老派绅士的行头一定会包括一件精心熨烫的浅色衬衣,一条带暗花卷边的窄脚西装裤,以及一根从背后看呈Y形的西装裤背带。

这真是上海滩独有的风情:祖辈借着成人礼,向孙辈讲授礼仪与着装细节,让他们了解一个人如何到老都有优雅、挺拔的仪态,从而获得不卑不亢的精神面貌。

背带裤很明显替老先生们提拎了精神。人一老,精神上就容易懈怠,一下子就会出现塌肩、驼背、腆肚子、垮腰的不良仪态。背带裤一穿,人会很自然地挺直腰杆、拉伸脊背、舒展双肩,把小肚子往里收,会很自然地意识到,虽然每个人都在不可避免地变老,但老得有精神、有姿态,老得像一棵笔挺的白桦树,有一点文艺腔调,有一点不苟且不喧哗的气息,还是很要紧的事。

难怪背带裤成为上海老绅士的装束标配。

坐在花坛旁,一位爷爷向孙子和他的同学们讲述上海老绅士的故事。“我的老领导,80年代初就恢复穿背带裤的习惯。那个时候,大家还在用布票,做一条薄薄的羊毛呢西装裤很不容易。为了搭配不同的衬衫穿出样子来,他妻子找零头布给他做了好几条不同样式的背带,羊毛呢的,撞色针织的,棉麻质料带刺绣花边的,甚至还有彩色牛皮的。后者,是一条废弃的皮带改做的。我们商贸局的同事一同出国谈合同,发的置装费只够买一身最普通的混纺西装。大家到了国外,人人穿着宽大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操着不熟练的英语,一副初来乍到的紧张相。只有我的老领导,置装费全花在鞋子上,他就穿着老式的府绸衬衣,带着他的旧西装裤就出国了。无论是在巴黎还是在法兰克福,因为有那几条西裤背带,他都是最风流倜傥的一个。与人会谈时,人家一见他这身胸有成竹的装束,眼睛里的傲慢就消失了。”

这就是背带裤传递的见识与自尊心:

承认自己并不富裕,却并不丧失体面;承认自己年过半百,却并不觉得过去的时光让自己远离了潮流,变成满腹怨怅的“老年人”。

在上海,穿背带裤的老先生们六七十岁还在酒店组团演奏爵士乐,七八十岁还会与妻子盛装出席音乐会,并选一个好日子去西餐馆喝下午茶。只要爬得上公交车,哪怕80岁,都觉得自己是男人,应该让座给怀孕和抱孩子的女性。能穿背带裤,绅士精神就没有随时光流失,老先生就不承认自己老得虚软无用,老得需要人来照拂。

(责编:张帆(实习生)、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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