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裁缝的母亲

徐芬

2017年05月12日10:29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做裁缝的母亲

中午,先生发来一组陈希我的散文《关于母亲,我说不清》,我认认真真地读了一个多小时。标题那么恰如其分,是呢,关于母亲,谁能说得清。母亲,是每个子女心里的传奇。

我的母亲,是家里的老二,下面有一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哥哥在她牙牙学语时就已夭折。母亲从小就生得聪慧可人。乡下女孩子,当时很少去学堂读书,大部分跟着大人干农活,抢工分。可爷爷让母亲去上了学。母亲从小就懂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天放学后,母亲就背上她的小背篓去田间割猪草,还要负责照顾弟弟妹妹们。可在母亲识得几个字后,太奶奶就不让母亲读书了,说,女孩子不读也罢,学门手艺,读书就让两个弟弟读吧。当时,太奶奶是我们家的活祖宗,似《红楼梦》里的贾母,掌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说话一言九鼎,没人敢反抗,就连我爷爷都不敢吱一声。但太奶奶并非不疼爱我的母亲。

就这样,母亲读到小学毕业就休学回家了。听母亲说,当时村长、书记,以及老师们都觉得很可惜。他们在爷爷面前不止一次地说,不给你女儿读书,真的太可惜,她是一个读书的料呢!可是惋惜归惋惜,太奶奶的决定无人能改。理所当然,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读书去了。母亲则跟随奶奶做工分,早早出发,晚晚回来。可是女孩子总归是女孩子,妹妹看着姐姐忙着抢工分,她也不高兴去读书了。我姑姑大概读到四年级就辍学了,母亲的两个弟弟更不是读书的料,常常把书包藏在柴堆里,稻田里,水管里,就不肯好好读书。

母亲长得秀气,聪慧。至今还存有一张十六岁时拍的照片,一寸照,母亲扎一个马尾辫,齐齐的刘海下面是一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母亲皮肤白净,那时候她应该是亭亭玉立的。太奶奶不给母亲读书,并不是不栽培她。她给母亲买了一把做衣剪刀,比一般家里用的普通剪刀要长很多,嘴口很尖,很长。打从我记事起,时常听见母亲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在裁剪衣服。母亲拜师学艺,终是学有所成吧。当时,小镇上没有现在这样满大街的服装店,也没有那么多的款式。农村里那时很时兴邀请裁衣师傅到自己家里来做衣服。一家人把一整年需要的衣服一起做掉。做衣服时,裁衣师傅一般都会在东家待上半个月左右,多则个把来月,那会儿管这叫做“出门工”。出门时,母亲就会带上洋机(缝纫机)、拷边机(衣服料子滚边用)、裁衣台子、熨斗等做衣工具,这些都是大部件。小部件有顶针、镊子、裁衣剪刀、缝针、划粉、软皮尺,木划尺,垫衣布头等。当然,大部件工具需要东家来人帮忙搬运,小部件则母亲自己收整带去。记得她有个专门的布包袋,由灰色棉布的材质做成长方形的样子,两侧各缝制两根肩带。每次出门,手上一提这个袋子,我们家像模像样的裁衣师傅就这样出门做生活去了。

以前做衣服都没有样板,全凭自己手工测量。所以,在当时,称得上一个好裁衣师傅并不是很多的。而母亲就是一位会做很多款式品种的裁衣师傅,比如女人的旗袍、衬衫、大衣,男人的中山装、西裤等,她都会做。虽然款式、花样很多,但是穿衣要讲实用,所以大部分人家只做最常穿搭的款式,用的布料也很简单,基本都是纯色系,不是灰色就是蓝色(这两种颜色大多数是用于做裤子的)。夏天的上衣也就是的确良。的确良分白的确、粉的确、花的确。冬天的外套大部分选用呢质布料,如葡萄呢、雪花呢、羊毛呢、东长线呢(格子色)做成。那时男人还时兴做中山装,记得衣柜里父亲就有一件中山装,是蓝颜色的。做中山装非常讲究,领角、衣角都要手工做,要靠镊子翻出来,然后一点点用洋机做滚边。如果中山装的领子做得有立体感,那她也是裁衣行家了。

母亲还有一手,她会给新娘子做漂亮的新嫁衣。

嫁衣一般都选用金丝绸缎面料。金丝,顾名思义,就是有金色的丝镶嵌的布料,会在太阳底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光来的。可想而知,新娘子穿着这样面料的衣服,是多么与众不同。但这仅是面料带给人们的视觉,服饰的设计与制作当然还得出自裁缝师傅的手艺。新娘的衣服一般做两款,一款就是金丝绸缎面料的,做成中式的风格,旗袍改良版,短款,领子是旗袍领。母亲做这个比她师傅还精明,她心灵手巧得很,中式元素的扣子,大家都知道是用布料本身来缝制而成,最简单的就是一字扣,像蚕宝宝的样子,一般这种扣子不做在嫁衣上面。嫁衣要更考究一点,大多做成蝴蝶扣。做蝴蝶扣的工艺很繁琐。首先用本料布裁剪成细细长长的一条条,然后用缝纫机两边缝合滚边,这样才有立体感,如一根长豆的样子,当然比它还要细一些。其次再用一根针把这根线条盘定成半只蝴蝶的翅膀样子,一半左,一半右,合起来扣上就成了一只活脱脱的“蝴蝶”了。母亲除了会做蝴蝶扣,还会做琵琶扣。那扣子我也见过。母亲的橱柜里,就有琵琶扣做成的中式服饰。当然母亲的美丽嫁衣也一直收藏在里面。我小时候不止一次地偷偷拿出来穿。心想,我当新娘子了,也要做这样漂亮的衣服。有一次,我偷偷试穿时被母亲发现了,没过几天,母亲拿着一件同样布料的金丝绸缎给我做了一件中式的小礼服,是新娘嫁衣的缩小版。这下,可把我心里美得不得了。从此,只要遇到亲戚家娶媳妇,嫁女儿,我总爱穿这件小嫁衣,人前人后,美美地炫耀一番。现在想来,我喜欢旗袍,爱穿中式风格的衣服,估计从小是受到母亲的感染了。母亲带给我的印象真可谓根深蒂固。新嫁衣的另一款,布料相对第一款没有那么闪耀,一般都以红色喜庆为主,不需要做成那么复杂的斜襟款式,做对襟就可以了,扣子用的也是盘扣一字扣。两款新嫁衣,第一款用于嫁娶时穿,第二款,新娘子第二天穿。做新娘子,头两天总归要穿得新一点,漂亮一点的吧。

家里有这样一位裁缝师,那真是整个家族的福气。家里大厅一角就是母亲的工作室。一张长长方方的桌子,俗称裁衣台子,比吃饭的方桌大,长,并且高。靠近墙壁角上方用布线拦住,经母亲手的一件件成衣,熨烫后,就精精神神地挂在这根线条上。那时候,我家总是人气特别旺,只要母亲不出门,左邻右舍,甚至离村坊几里开外的人家,凡知道母亲手艺的,都会带上一段或几段布料来我家,让母亲给她们量身定做衣服。母亲拿着她的白边红字的软皮尺给她们量身,从两侧肩膀量起,量后背到衣底的长度,腰身的宽度,最后是袖子、袖管的尺寸,母亲默记在心。她记性特别好,不用量一个记一下,她是等所有尺寸量完了,才一字不差地写在她的记事本上,一条一条,清清爽爽。无论胖胖的阿姨,矮矮的婶婶,还是大妈们,过几天,她们来我家取新衣,试穿时,因衣服做得特别合身而满心欢喜,镜子里映出来的一张张笑脸,无不喜上眉梢。那一刻,他们总不忘夸我母亲一句:“灵的,灵的,丽华手真巧!”

母亲还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邻居们要是掉个纽扣,破个衣服,掉个线呀,都会拿来让她缝补,补完后,客气的人家总要给个零钱,母亲一律不收,总是笑盈盈地说:举手之劳呢,我一踏脚洋机的工夫就好了,不用钱,不用钱的。母亲越是客气,越受到大家的尊重。

母亲裁剪衣服时,整个人是安静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静气,她时而拿粉块在布料上打个叉叉,时而画条横线,时而又把布料折上一截。母亲工作时的背影是悠远的,眼神是深邃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乡镇企业崛起,服装店也开始蔓延开来。大街上,随处可以看到时髦的服饰,还特别洋气。大家跟着时尚走,都开始买衣服穿了。母亲也不再出门做活。再后来,母亲进了一家丝织厂,做了一名织布女工。在那个厂,她一做就是十年。但是,家里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总拿一块灰格子方巾盖着,依然放在她的卧室,仿佛不曾被年轮和尘埃遗弃。

(责编:王婕、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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