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

钱红莉

2017年05月19日08:53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立夏

如果季节是一辆列车,那么它一年中要停靠四个大站,二十四个小站。晚春了,季节的列车该怎样向初夏过渡呢?它没有明显的急停急止标识牌,上帝也不会举着一个个牌子来提示你,它怕麻烦——它只管端坐天庭,一年一年,冷冷地看着这人间春去夏回。

谷雨过后,当所有植物的新叶由嫩绿转为浓翠,意味着夏天的脚步近了,一辆轰隆隆的列车自春深开到了初夏。这个弯拐得何等自然——季节变轨,春天的列车走上另一条岔道,往前一点,夏天立起来了,如此天衣无缝地衔接,连缝隙处都长满了青草。

每一年,自谷雨到立夏,皆是如此天然地过渡着,让你看不见任何痕迹——所谓春深似海,海的波澜壮阔,是要被立夏一把接住的,抱在怀里,痛惜。

蔷薇总是热爱开在谷雨与立夏之间,它代表所有的鲜花为春天谢幕,偏偏留恋着不肯走,于是便也一路开到了初夏,蔷薇是这一个站台跑到另一个站台来的客人,立夏以后,你又怎忍心拒绝它们的花朵呢?红的,粉红的,紫的,白的,黄的,蔷薇愿意倾出一生的积蓄,就为着春夏这两个季节。

樟树仿佛不动声色,季节的列车开到那儿,它们都是绿叶子,墨团一样在风里滚来滚去,也不晓得累,可像一个站桩的人,风里雨里,从未间断过,愈来愈沉默寡言。唯独这几日,有了大不同,细密的花束陆陆续续自枝头冒出,比小米还要小的白花,一贯低调内敛着。白日,几乎是被忽视的,唯有到了夜里,有了大不同——你在樟树下散步,有一种树木的芬芳一点点地尾随你,氤氲你,慢慢地,你就被这种香味迷醉了,像喝了几口玫瑰酒,不禁有微醺的恍然。

对,就是这样的季节,春夏交替之际,实在美好。月是弯月,颇瘦,宛如女子的细眉,只一撇淡淡扫过,挂在半空,你在樟树下一圈圈地来回,与其说是散步,不如说是在冥思苦想,甚至忘了自己,只有身体的影子被路灯光拉长拉瘦,特别单薄地贴在地上,一点点地移动——原本你就是睡在季节的列车上的,在一个深夜,悄悄来到了一个叫做“立夏”的小站。

还是把目光投向乡下去吧,原本就是一个晴耕雨读的农业文明的古国,我们的根都在僻野田畈之中。

这个时候,中国大面积的油菜该收了。在城市的菜场里,豌豆以及蚕豆开始售卖了,一咕噜一咕噜地堆在那里,实在可爱。一直记得的,每每豌豆上市之际,便是收油菜之时。大面积金黄的油菜,叶子悉数落尽,唯剩下饱满的籽实,沉甸甸的,密不透风的,犹如列维坦的画。小时,在乡下,赞美一户人家的油菜长势良好,用这样的句子形容:可以在油菜秆上滚鸡蛋都落不下去。而今,想来,农人的话语实在传神,鸡蛋滚在油菜秆上都落不下去,就表明油菜结的籽实,该有多么繁密,一亩地能收近千斤,可以榨出许多香油来。

立夏时节的豌豆正当令。每到这个时节,总愿意买一两斤回来,挑皮壳泛黄一点的,老一点的,剥来煮豌豆饭吃。米,最好是糯米。把锅烧热,浇点隔年的菜子油,切点腊肉丁,特香,依次下洗净的糯米、豌豆,挥铲搅拌几下,加点水,没过糯米为宜,大火滚开,改为文火,慢慢焖至十几分钟的样子。揭锅,香气扑鼻,这香气里,有腊肉的咸香,有糯米的韧香,更夹杂了豌豆的清香。倘若在乡下,更好——焖煮豌豆饭,以大灶为宜,灶洞里烧的是松柴,哔剥作响,松香飘得满屋皆是,用余火慢慢焖,焖出一大块黄锅巴,嚼在嘴里,香味可绵延余生……

立夏以后,日子更长了,太阳怎么也不落下去。漫长的夏日,浓阴匝地,燕子可真的回来了呢。黄昏,在池塘里点水,俯冲而下,自水面浅浅掠过,身姿何等美丽,把睡莲都看傻了。一年里最美丽的,除了草木皆发的春天,就数这夏日了,立夏前后,也是《诗经》里所言的“燕子来时”吧,自人类的家里出双入对的,要搭窝了,要生儿育女了,鸟类的天伦与人类的天伦是一样的。夫妇俩感情甚笃,你浓我浓,选好一个祥和的人家,在其房梁安家落户,一天里进出无数,衔来枯枝稻草泥土,以唾液和之,搭出一个半月形的窝,过不了几日,雏鸟张开硕大的镶着黄边的嘴儿,迎接爸爸妈妈衔来的虫子,又过不了几日,呼啦啦又都长大了,可以飞了。小燕子学飞的过程何等惹人怜爱呢!

你可曾忘了儿时站在房梁下看乳燕学飞的懵懂?当下忆及,不免心惊。

昨天,一位隐居乡郊的朋友在微信里贴出一对燕子在自家房梁坐窝的照片,看着那些黑色闪电一样的精灵山下翻飞的仙姿,不禁欣欣然,特为给他留言道:燕子只去祥和之家,可见你们夫妇感情好,平素肯定不吵不闹……

在这样的初夏,谁不渴望有几间坐落于村野的房屋,把家里打扫得窗明几净的,只为迎接一对燕子来家作客。

春去了,初夏又回,犹如梦中,燕子的呢喃纷纷落落,把人带回遥远的过去,那是古老的中国,而季节的列车从未停歇,它不知疲倦,呼哧呼哧地一路开了来,山河,还是旧山河,这个站台也是古老的,纷纷扰扰地,有旧气缭绕——站台的牌子上写着立夏两个字,再往前,走一站,就是小满了。

想起这些,都令人向往。

(责编:张丽玮、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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