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纪念的纪念

张础禹

2018年01月12日09:20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不是纪念的纪念

葛先生是很爱猫的。据他说,猫通人性,故有灵气。他家那只二十多岁的波斯猫波波,通体雪白,两眼能在暗中放红光。老了便生了场大病,葛先生与他老伴姚芝泉轮流抱着她三天三夜。终于,时候到了,“当时半夜里我还在书房里写稿子,波波晓得自己快不行了,硬要挪到书房门口,拼命把头一撑,最后再看我一眼,才咽了气。”说到这里,泪从他的眼角渗出,随着层层皱纹迂回地绕了几个弯,才淌到脸颊上。三年前葛先生的记忆开始退化,于是故事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便看他一次又一次地老泪纵横。平日,波波是和他一起缩在被窝里的。现在,被窝空了。葛先生自制了个小棺材,将波波安葬在屋后的九龙山上。若从窗户向外远眺,只见山上树木蓊郁,不知其处。不过,葛先生每次上山散步,总会去陪她说说话,否则也不过是独自呆坐在石凳上,待暮色四合,才一步步挪下山去。

他的说法大抵是真的。一次他在小区散步,一只流浪猫始终尾随不舍,一直跟到楼下。葛先生动了恻隐心,索性把它带上楼,抚养一段时间,再为它在楼底车库里筑了个小窝,以蔽风日。抚养的猫儿多了,他成了猫爸。每次葛先生送客人下楼,总有三两只楼道里的野猫助阵,前后簇拥,阵势极威风。“回去回去,外面冷的。”他一吆喝,猫儿们全都乖乖归位。

至于下楼送客,几乎是他的老习惯,或者说是家教。哪怕是冬夜拜访,临走时他也一定执意送到楼下,待目送至汽车消失在街角,才默默转身回去。有一次我东西落在他家中,半路折返,他竟还保持着眺望的姿势,形销骨立,几乎是僵硬着站在风中——大概他早料到我会回去,也或许他只是在冥思:是客人归去的路程长还是自己目送的距离更远?

葛先生的善良是出于本性,可爱生、护生则源自其小时候一场大病。彼时中、西医皆已回天乏术,葛先生的母亲便请来当地的巫娘。巫娘答应晚上来招魂。可前两夜并未见其影,第三日巫娘来访,谓前两夜已来过,轻敲脸盆示意周围的人走开,只需母亲抱着即可。那天晚上,她在冥间派了八百里快马去把他的魂儿追了回来,不出两日,其病痊愈。葛先生并无子嗣,故他总是特别爱惜生灵、关照后生。可有时我甚至觉得,他甚至善良得有些软弱了。尤其是年迈之后,这一弱点愈是为人利用。譬如有人说他的画好,他便把画送了人;许白凤是他亲戚,为他刻过十几方印章,也被人讨去许多。可唯有家里的线装书是宝贝,谁都不准动。我倒有幸见过一次,那天葛先生谈兴很好,便唤我来,打开柜子——整整一柜的线装书!我这个书痴一闻到油墨香便似犯了毒瘾,鼓起腮帮子一阵猛吸。他见我这狼狈姿态,笑出了声,如逢知己。他说,书乃天下之公器,应当留给有用的人,或是捐献出去影印流传,就像张元济先生当年出版《四部丛刊》一样。八十年代他在上海古籍书店买了这么多善本,就是不为了让好书白白被不识货的人糟蹋了。他本想再给我多看几本,却被老伴喝止——尽管她不懂书,但要是书受损了,她该怎么交代呢?

葛先生是布衣学者,孜孜矻矻熬了四十年的冷板凳,才用几十箱的稿子换来《阳春白雪》《宋人轶事汇编》《词话丛编(补编、续编、外编)》这几十本书。若他会使用电脑,大抵不消两周,就能把所有资料找齐出版了,何必再浪费四十年的光阴呢?可他正色道,学问是靠积淀得来的,辨别信息的真假优劣,凭的全是学者一生的学识与决断。一部书要是错误百出,该贻害多少人啊!他拿《宦娘曲》中的话勉励我:“凡事诚则专,专则巧,巧则精,持久不息,登峰造极。”这也是他恪守一生的一句话。甚至酷暑天,葛先生还挥汗为我题写了“天道酬勤”“蕙风和畅”八字,“惠”字多了个草字头,然其寓意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时代多么浮躁,都应该有一个清静之地,让人安心读书。

若说葛先生也有师承的话,他的点拨大都源于沈熙乾、唐圭璋两先生。沈乃汪兆铭秘书,故一直不为人知,可《唐诗鉴赏辞典》里有他的名字,其唐诗功底是一流的。一次在酒席上,作为后生的葛先生向沈老拜师,在为他斟酒时,沈老突然泪下,“唉,告诉你一件事,不要说出去。汪先生年轻时便很有才华,许多诗作他都让我过目和修改。可惜我当时年轻,花钱大手大脚的,生活上都靠汪先生资助,他真的很赏识我……唉,不过这也都是应该的……”沈熙乾一生错置的命运与酸辛,使得他对张九龄《感遇》诸诗的解读尤为透彻,“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一代词宗唐圭璋先生便指导葛先生,词以宋为上,后代词虽多,不如专攻宋词,以窥其精奥。于是,葛先生甫定研究方向。“唐老讲课,只带一支箫,吹给学生听,吹完便是讲完了。后来他夫人在抗战辗转中去世,他便每周末去坟上,吹箫给夫人听。唉,伟大!”说到这里,葛先生又哽咽了。

年事日高,葛先生的记性也时好时坏。糊涂时便臆想出某某到他家把他的笔记都劫掠一空诸类事件,惹得听者莫名其妙。我由于听得次数多了,也始终不拆穿,只是心中想着:一个人到底经历了多少欺骗与背叛才会这样整天担惊受怕呀!神志清醒时,他又开起玩笑,说自己昨晚失眠,只好两眼睁着看“黑白默片”——《天花板的故事》,既是自嘲却又饱含酸辛。不过,有些事倒是真的。譬如某位教授说是借览书稿,却署上自己的名字拿去出版,被学界评为“一人之力,十年之功”。葛先生听到后怒不可遏,索性去书店买一本来,在其名字边划一道线,批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老来的固执,使他出于本能地指责,这也是他不懂得维权的软弱与悲哀罢了。事后他又自我安慰道,反正学问总是为了大家的,也并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了。他只是热切地希冀着,或许还能有更多的后生来承继真正的学问,而不是徒为了一己的考量,说这话时,他的眼神里尽是淡漠的悲哀。更有公司找上门来,拿他做广告,嘴上说得好听:您是我们的骄傲,若不把您推广出去便是我们的耻辱。葛先生嘴上谦虚了几句,心里当然欢喜。一辈子没有出过名,岂知出名的滋味?送客后,我在楼道里对他说:“学问应当靠自己本身说话,而非宣传;真正的学问从不张扬,而是自有同道者赏识。”他一听,忙说对对对,是自己糊涂了。可是他早就糊涂惯了,我自以为是的“清醒”,真的能帮到他多少么?

最终,葛先生死了,是心肌梗塞。然据他老伴说,实际上是被气死的——葛先生因一事而几夜没合眼,元旦上午打电话给老伴,说是胸闷,老伴刚到家便没了气。波波死后,葛先生另买的一只波斯猫,这两日一直缩在床底下,待客人走后,满屋子飞蹿。两个月前我去看望他,他还很得意地给我看“魂归故里”四个字,原来是他父亲的坟迁到了平湖,他觉得一生心事都已了结,于是欣然作书。想不到当时一并买的墓,这么快便派上了用场。

(责编:郭扬、吴楠)

原创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