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汇

2018年02月13日09:07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狮子汇

年关在眼,风雨却无情,回家的路阴冷潮湿。清晨,东门老火车站人烟渐少。

宣公路的路牌在轻雨里孤寂。蓝底白字,宣公路西,宣公路东。但无论西东,昔日熙来攘往的站前路只残余百米长的一截文化象征。站前河没有退路,河里没有水,河道没有鱼。这里是麻雀伯劳云雀斑鸠们的私密会所。鸟雀播的种子,香樟,构树,苦楝,泡桐,二十年光阴,幼苗错落已成林。有谁翻出一垄垄黑土,蚕豆,大蒜,莴笋,萝卜,菠菜,种下什么就长出什么。河道里没有一丝来自北方的寒风,淤积百年的河泥,足以供养城里人对绿色乡土的念想。宣公弄细雨薄如炊烟,隐约住着人,有公鸡在鸣,有花脸黄腿的黑矮狗在自娱自乐。城里的旧房子,住着来自他乡的妻儿老小,稀稀落落。

微雨早晨,从站前宣公路走过,没有人烟,没有百货,没有一声温热的招呼。宣公路与它的路牌,它的钢筋护栏,它的3—7号民居,成了文物。余下的画着圆圈,拆。

过铁路立交,是废弃的七一桥,做了铁路维修员工的停车场。枯叶老梧桐,灰头土脸,它们在风雨雾霾里替我指引一条走向荒芜的路。树洞是睁着的眼,它看见流水一样的人与车,进城的,出城的,绿皮的,红皮的,不论汽车或是火车,都满载年关里匆匆赶路的身影。火车站边的梧桐树一定患有痛风病,你看,它的关节肿胀爆裂,沪杭铁路永不停歇地摩擦撞击,能溅出火烧的灼痛。七一桥下迎春花,垂头在水中照影,数九寒冬它依旧青绿。春节一过,它的花季会如约归来。

七一桥上西望,狮子汇,春波门外五水汇涌,城东秀水,城南濠水,站前河水,东大街的迎紫河水,穿铁路,走鸳湖,入甪里塘,急水湍流,势如狮舞。恰如鸳湖水,从西从北苕溪霅溪太湖运河汇集而来,往东往南经平湖塘嘉善塘分流入海,静水之下,暗潮涌动。五水之上,桥桥联通。东门立交桥,鸳湖铁路桥,壕股桥,七一桥,迎紫桥。铁路桥过南,是迎湖桥,南湖桥,瀛洲桥。壕股桥破损残废,成了奇葩的马路市场。拎包的小商贩摆摊设点,灵芝三七虎骨牛鞭麝香鹿角虎爪皮带钱币玉石字画,像赶集,像庙会。风冷水清,如今这东门的马路市场没有顾客。一百年前,五十年前,二十年前,十年前,东门狮子汇与火车站,人如流水车如龙。年头,年尾,我与翻涌的人群,火车里五湖来相汇,又火车里四海各散去。

我看见陆宣公,一个人坐在东门新桥头的风雨里,左手握卷,右手捻须。宣公看东门立交桥车流,人流,也看桥下秀水奔流。一人静坐东门狮子汇,于他,一切都陌生如雕塑。文华园宾馆,五芳斋大厦,南湖饭店,铁通,担保,歌厅,养生会馆。穆家红色洋房,居临濠水,咫尺鸳湖。大年堂后清真寺,喇叭里会放沧桑洪亮的喧礼长调。“宣公桥南画鼓挝,酒船风幔拄鸦叉。碧山银碗劝郎醉,棹入南湖秋月斜。”曾经无尽好风光,今儿无迹可寻。一点影像,我也只是在陆蒙老的“嘉禾八咏”,朱彝尊的“鸳鸯湖棹歌”,梅花道人吴镇寓居鸳湖畔春波客舍四年的文字,以及吴蓬的画,陆明的禾城记忆里自由向往得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人生如寄,流水无情。春波城门和它的狮子汇渡口,消逝在眼波之外。而狮子汇,依旧,春波摇荡,暗流涌动。五水东门英雄汇,画船依旧水南流。

白鹭不怕冷,它沿着河道飞。狮子汇只它一家。它不去中山路上逛,也不去春运的车站里挤。白鹭不出门,勇敢地飞越隆隆的铁路线,水烟浩渺的鸳湖就是它闲逸的家。濠水边有装载沙石的铁驳船停靠,久违了,狮子汇里的船。网船,香船,躺板船,乌篷船,鸭嘴船,丝网船,也有苏北风雨无阻的运输船。沿河在改造,拓马路,治污水,修绿道。车要跑起来,水要清起来,人的腿脚要慢起来。但狮子汇,永远不会静下来。这里是禾城的东门,阳光最早升起的地方。

东门八点,遇见东大街的顾老先生。七十岁的老人习惯提着拖把来狮子汇涮洗。东大街,大年堂,正等待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拆迁。他指引我看迎紫河故道,东园茶楼,近水台茶社,刘禾兴面馆,南湖大戏院。东园有茶也有酒,刘禾兴的鳝丝面腰花面白鸡面很有滋味。宣公桥东堍头新建仿古茶楼,重檐歇山,黑瓦红柱连廊。宣公桥西堍头留给十一位革命青年,一组凝固的年代雕塑。1921年,城墙还在,春波门是一座城的正门。

1921年8月2日上午10时许,阴雨。十一位热血青年,操天南地北口音,匆匆聚集狮子汇,焦急地等待一艘驶往鸳湖的渡船。然后,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在鸳湖的丝网船发生。

(责编:金童(实习生)、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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