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家乡的年味

吴克俭

2018年03月09日08:32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儿时家乡的年味

我的家乡在钟管镇审塘村,从前是个交通偏僻的地方。我生于三年困难时期。我家小孩多,吃口重,长期受温饱问题的困扰。在平日里,我家的六个孩子都是衣履不整的,只有到了大年初一,才一个个都能穿新鞋,着新衣。一年四季,除了“双抢”大忙季节和春节期间,基本上一天只吃一顿干的;重复着吃的是番薯粥,儿时的我也吃得胃中嘈杂难受。我家的一小块自留地,以及房前屋后栽种的丝瓜、南瓜、羊眼豆之类,就是我家的“菜篮子”,青菜与咸菜就是我家的当家菜。家中母鸡下的蛋,那是舍不得吃的,要靠它去换油盐酱的。只有在过年期间,才能吃到油腻荤腥。因此,一到天寒地冻穿上了厚棉袄,年幼无知的我就企盼着快点过年,心想过年了就能吃得好,穿得好。

每逢寒冬腊月,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生产队里的粮食,就连寅吃卯粮的人家,也不用为吃了上顿没下顿而犯愁;村坊里普遍过上了一年一度“踏缸菜上缸、粮米上仓”的安逸生活。男女老少都显得心情舒坦、喜形于色。过了腊月二十,集体生产的农事已是七端八正,到了一年中最为空闲的时候。遇到雨雪冰冻,除了青壮年轮流着捻河泥以外,其他劳动力就开始放假。至此,家长就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关心和照看我们小孩子。临近过年,长辈在管教我们小孩子时,态度也比平时好得多,时常会和颜悦色地叮嘱着:过年了要听话懂礼貌,见了长辈要肯叫,嘴巴要甜;小朋友之间要友好,不能吵相骂打架……即使我们小孩子有时不听话或调皮捣蛋,家长也不再开口骂,动手打。因此,儿时到了过年期间,让我倍感家长的关爱与温情、家庭的幸福与温馨。快过年了,村坊上相互串门的人也多起来了,男男女女都会到别人家里坐坐,聊聊天。儿时家乡过年,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文明、最友善、最融洽的时候。

临近过年,生产队里虽然放假了,可大人们在家并没有闲着,仍然是不知疲倦地劳作着。男子汉们要为来年的养蚕、养羊等作准备,削(整理)蚕毛稻草(蚕蔟)、搓草绳(放养水草用)等,一般需要忙上十天半月。并且,若得知了亲戚朋友家,或左邻右舍那家有事情,就会主动地去帮忙干活。家庭主妇过年前要做的事情就更多了,既要置备家中年货,又要为孩子们及家人做鞋子,缝衣服,还要操持掸尘、祭祀等事务。此外,有些农户需要对房屋进行维修改造,一般都会利用一年中这难得的时机。儿时我家因邻居拆迁后,侧面没有墙壁遮挡而透风,故曾在过年前打过夯土墙,搭起草棚间;老房子也曾经过数次的翻漏或修葺。庄稼人真是一年到头有干不完的活,勤劳的本色和形象,镌刻在我儿时的心头。尤其看到我母亲白天忙个不停,到了寒冷的夜晚,还要一针一线地做布鞋,这对我的触动与影响很大。

过年期间要搓草绳,磨米粉,也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儿时所特有的经历。我在上小学放寒假期间,白天常常要在家搓草绳。我家人多而劳动力少,故要靠家中多养几头羊,在生产队里多挣点肥料工分,方可缓解一点生活上的困难。养羊到了冬季是全靠水草来喂养的,故每年要准备大量放养水草用的草绳。起初我因人小皮嫩、手法不当,手掌心搓起了一个个的水疱;不过歇上两三天,水疱结痂后就能继续搓绳。米粉是我儿时家乡不可或缺的年货,有了米粉才可吹(制作)糕、做圆子来招待客人。我小时候磨米粉的工具,就是传统的石磨,效率低,耗时多,一斗米要磨上一个时辰。磨米粉这种活,少年儿童是推磨的生力军;谁家缺了人手,小朋友们会乐意帮着干。到了年脚边,在村坊里的石磨旁,就会排成队依次轮着连续磨,有时甚至要夜以继日地磨。磨到就餐时间或晚上,磨米粉的人家就会用刚磨好的米粉,做成山核桃大小的圆子,加些青菜煮成菜汤圆子,以犒劳推磨人。小朋友们推磨时卖力气,吃菜汤圆子时也不客气,会吃得“嗝、嗝”地打饱嗝。长者见此就会调侃:“毛毛细雨落湿头发,菜汤圆子吃穷人家。”

年三十全家人一起吃年夜饭、围炉守岁,那是我儿时最喜悦和幸福的时刻。到了除夕的下午,我母亲与大姐就开始张罗着这顿年夜饭。剁肉末做肉圆(丸)子,裹家乡特色的糯米千张包,煮囫囵蛋,烧酥肉,闷汤鸡……家中的灶台上,会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气味。在做饭的过程中,我母亲利用灶膛里的炭火,提前在餐桌底下及旁边,放置了几个铜火炉和炭火盆。我们小孩子没等饭菜端上桌,就先坐到了餐桌边的条凳上,烘脚取暖等待着开饭。将要吃晚饭前,我母亲就发话说:“年夜饭全家老小要同吃,人多台(桌)子上轧(挤)一轧。”我家人多,一只八仙桌坐不下,从我记事起,平时用餐都是先后错开着吃;全家人挤在一只桌子上同吃,每年就这一餐。虽然我家每年的年夜饭基本上八个菜,但个个都属平时品尝不到的“硬菜”,故觉得这一顿是足够的丰盛。吃过了年夜饭,我母亲和大姐在刷锅洗碗后,就接着炒葵花籽、南瓜子和番薯片;瓜子都是自家种的,番薯片也是自家做的。除夕之夜,全家人围炉守岁,嗑着瓜子,嚼着零食,祈盼着来年的平安与好运;我母亲在我们临睡前,会发给每个小孩子“压岁钱”红包;家中长辈与小孩相依相偎,温情脉脉、其乐融融。

新年伊始,家乡就进入了走亲串门、人来客往的状态;我就天天跟随家人出去做客,这是我儿时很享受的时候。在大年初一的早晨,我母亲没等我们小孩子起床,就将新鞋袜、新衣帽一一地放到了床旁;并在枕头边放了水果糖,让我们小孩子在新年头一天起床前先甜一甜。家乡在走亲的顺序上,习惯是亲近密切的要先走(去)。每年的正月初一,我身着新鞋、新衣,就屁颠屁颠地去两里外的外婆家拜年。初二或初三,我父亲就摇船载着我们去姑妈家作客。每年的正月里,都是一家接着一家地去走亲做客。在做客用餐的规矩上,在物质匮乏的年代里,不是每个菜都可以吃的。家长在出门前,就会提醒小孩子:肉(块肉)、丸(肉圆子)、鸡(鸡块)、蛋(囫囵蛋)是不可以吃的。因此,我一般不会吃这四个菜。不过做客能吃的菜,比平时在家吃的要好多了。到了正月十五,做客就应停止。这个时候,大人们开始集体生产劳动,小孩子也要开学了。家乡有句传统警示语,叫做:“客人做到正月半,面孔像块砧头板。”

元宵节赏灯和巡游活动,那是村坊上过年的压轴戏。到了正月十五那天,生产队集体在村坊的路口,用竹竿搭起一长排架子,扎上了翠绿的柏树枝条,挂上了一长串一长串的红灯笼和多种彩灯。在春寒料峭的村口,红绿映衬、耀眼夺目。白天村坊上及过路的人群,络绎不绝地在此驻足观赏。已到了上学年龄的小朋友,家长就会准备好一把小灯笼,要参加晚上村坊里的巡游活动;而已经参加生产队劳动(十四虚岁)的少年,就不再参与巡游活动。到了黄昏时分,小朋友们提着点亮的灯笼,陆续汇聚到了晒谷场上,成群结队地开始在村庄里及周边巡游。在皓月当空的夜晚,小朋友们边行走边呼唤:“风调雨顺,田蚕茂盛,五谷丰登,五畜兴旺……”如此迂回着行走,重复着呼唤;一直要持续到灯笼里的蜡烛点完,才会退出巡游队伍。我儿时虽只参加了一次这样的巡游,但令我感到十分欢乐,故印象很深。到了后一年的元宵节,生产队里就不准再挂灯笼赏灯、搞巡游活动,当时听说这是属于封建迷信活动。从此,家乡村坊里就再也没有人闹元宵了。

(责编:王丽玮、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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