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里的街

王加兵

2018年03月13日08:53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甪里的街

日期:2018年03月07日,星期三

日出:06:16:34

天气:小到中雨

气温:6℃~9℃

风力:东北偏东风4级

空气:质量指数41,优

一直有个春雨似的梦,从鸳湖搭雪舫,过熙春桥(今南湖桥),沿溯甪里河,游荡甪里街,拜会味水轩里的闲居者。

雪舫,晚明时君实先生的家用画船。船行鸳湖,鼓浪苏杭,书画,吟诵,收藏,品茶,会友,萍居水上,恰似一座文人游走的书斋雅舍。味水轩,亦名清樾堂,美荫斋,偃松轩,君实先生僦居甪里街的宅园。甪里街,街名据说由隐士甪里先生得来,又说出东门至吴泾桥六里。甪,用多一点,很招摇的字。什么用多一点呀?二十二年前从海盐来嘉兴,南门的汽车,东门的火车,都要过这鸳湖边的甪里街。而今安家鸳湖边,我依旧糊涂,到底什么可以用多一点呀?甪里街边甪里河,西接鸳湖,东去平湖,摇过草民饥肠辘辘的乌篷,也荡过古玩商家风雅快活的书画精舫。

旧时,再旧时,甪里街人烟物货云集,倍于嘉兴城。巨室望族,府邸毗连,园林数十处,水西草堂,平林小筑,碧山居,屠氏园,怡园,可园……张岱行游鸳湖,笔记“湖多精舫,美人航之,载书画茶酒……舟中有所需,则逸出宣公桥、甪里街,果蓏蔬鲜,法膳琼苏,咄嗟立办,旋即归航”。物,可以多用一点。

“与山水近,与市朝远;与异石古木哀吟清唳近,与尘壒远;与钟鼎彝器法书名画近,与时俗玩好远。”钱谦益评价君实先生,与君实命名“雪舫”一样,雅,风雅。君实先生,晚明嘉兴人,性淡泊,工书画,善鉴赏,世称博物君子。先生居春波门外,居甪里老街,也居南堰白苎村。闲,也可以多用一点。

但未等我从味水轩的日记里跳上雪舫,战火已经燃起。战火,战火。清军,太平军。甪里街烈火狼烟,三天三夜,烧红了春波门外的天。民国的黑白照片可鉴,甪里街上只一座残塔,几顶草棚,和漫天的苦风。摇橹而来的新居民开荒种菜,垦田种粮。东塔寺的香火青灯与暮鼓晨钟,都已云烟寂灭。石基,老树,在民国的西风里摇晃,在秋深的月光里苍白。甪里街上东塔寺,南北朝的老物,原汉朝朱买臣家宅园。寺后有朱买臣墓。东塔,楼阁式七级佛塔。“地临东海晓波黄,缥缈朝云捧太阳。吴越山河都入照,却绕孤塔早霞光。”“东塔朝暾”,嘉兴老知府许瑶光的诗句,古嘉禾八景。1923年,褚辅成在甪里街投下一粒民族工业的种子。从此,荒凉里萌发出金色,民丰,冶金,毛纺,绢纺,鸳湖东畔的春天,绽放一朵朵硕大的现代工业之花。

时过境迁。今我来此,甪里的街正流转四季的雨。春雨她水灵灵,羞答答。早行人却不领会季节的羞涩,低头冷冷地赶车。工厂里谋生,机械一样冷漠。民丰医院的公交站台挽留车,也挽留风雨。水一样的人与车,呜咽着向东也向西。停下来又走,走了又停下。进城的,下乡的,彼此的年月无声叠加,覆盖,或是遭受后来者的碾压。二十年,五十年,前赴后继的甪里街,正在失去停靠的意义。民丰社区,冶金新村,化工大院,多少人选择逃离,奔向甪里街的严峻之外。

甪里街上没有街,东塔弄内没有塔。塔去寺空,人去街冷。东塔路片区房屋正在征收,我得记下沿街那些卑微的店铺。精锐教育,丧事一条龙,四川宜宾川菜馆,德高防水,永兴刻章,圣达广告,温州特色炒米线,有一家房产,鲜得来面店,胖子修理,山东平价水果,中国体育彩票,吴记小笼生煎,大众理发店,土家香酱饼,东北饺子,吃货炸鸡烤肉拌饭,东塔杂货店,民丰理发店,求实教育……不知何时,它们已然成为记忆。民北社区里还私藏一片百货店,油盐酱醋烟酒冷饮类的小百货。六十年代的青砖平房,集体供应热水的滚烫地方。小店代收快递,过去也曾经营收费电话。店主老马,光着头,他出生在民丰医院,读书在民丰中小学,工作在民丰造纸厂。下乡,进厂,计生,下岗,拆迁,他说拆了重来也好。独子小马三十三,一九八六年生。

春雨细密,它沐洗民丰纸厂阴霾的天空,蓝白相间,清净。看那热气蒸腾的烟囱,像位瘦高的老先生,当风立,白须飘。路过的人都看见,甪里街他老了。

甪里河边仰甘亭。嘉兴人民敬仰巴金,建“仰甘亭”,以志永念。巴金,原名李尧棠,字芾甘,祖籍嘉兴,世居甪里街。亭边偃卧一树老香樟,葱茏蓊郁,枝清叶香,它六十多岁。一树香樟绿,一亭故园情。走在甪里的街,我不知道,如何修复味水轩的闲居者们给予我的刺痛。

鸳湖流水轻缓,过甪里河,出甪里街。没有渔舟,没有雪舫,它依旧向着东方的太阳流淌。东南风呜呜地吹。嫩柳沿河,春天,它会给甪里的街一个绿油油的惊喜吗?

(责编:金童(实习生)、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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