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时代的夜晚

2018年04月23日19:53  来源:绍兴日报
 
原标题:《诗经》时代的夜晚

《诗经》的白天是充满活力的,草木在长,鸟兽飞或跑,“维叶萋萋”,“其鸣喈喈”。《诗经》的白天是喧闹的,阳光明亮,劳动的人们在歌唱:“南涧之滨”,“言采其薇”。《诗经》的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那个时代的痕迹。河水漫流,“蒹葭苍苍”;沿河的路上,车轮滚滚,而路边的花椒树开满了花朵,桐树挤满了离离的绿果子;远处的山岗上,仿佛站着一位“硕人”,在等待着什么;云低低地从她头顶飞驰,风吹动她的衣襟,她一动不动,但我们都知道她内心的波动……

那真是一个充满渴望的时代。

那么,《诗经》的夜晚呢?在夜晚里,那些人去了哪儿?那些夜晚,发生了什么?

《诗经》的夜晚,是属于青春的,属于爱情的,属于美好的初始,属于对自我生命的发现。整部《诗经》是从一只调皮的鸟开始的。《关雎》里,那只鸟在河边清脆地叫着,不知叫了多久,也不知有无叫来另外的伴侣,却叫唤醒了河中小岛上采荇菜的少年心事。于是,那个少年开始漫不经心地劳动。对青春的心灵来说,劳动是生活的第二需要,爱情才是第一需要。他开始整日整夜思念某一个人,那个人肯定是他见过的、喜欢的,晚上便“辗转反侧”,“寤寐求之”。《泽陂》也是如此,“寤寐无为,辗转伏枕”。整首诗歌就像一部纪录片,不仅有蒙太奇手段,而且用了特写镜头,如果要有配乐的话,可以来配首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瓦妮莎的微笑》,哦,就让他孤独地热烈着、羞涩地深情着吧。对于《诗经》里的那些个少年,对于《诗经》那个时代,也许一切都还没准备好,但一切又那么刚刚好。

《诗经》的夜晚,是人性的,更是享乐的,带着体温的。从思念开始,到黄昏的约会,到见面后的欢喜,再到早上的分离,这样的夜晚,是有诱惑力的夜晚,是激发生命、延续生命的夜晚。等待女主人公出现,“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出》),美人和月亮一同升起,照耀中国的历史星空。于是等到一天的劳动结束,就有《东门之杨》里的两人相约,“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因为相爱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不必躲躲闪闪。这样健康自然的人性,在《东方未明》里表露得十分充分,“颠倒衣裳”,坦坦荡荡。连见面时的悄悄话,都是那么热烈:“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只要两人在一起,便不管时光飞逝,哪怕“三星在天”,哪怕天寒地冻,哪怕黎明匆匆又到来,第二天醒来看到“白露为霜”,哪怕“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只要记得你、看见你、拥抱你,一切劳苦、饥饿、委屈都可以化为乌有,“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风雨》)。这样的夜晚,甚至不必再关注天上的星空和月光,不必再关注流水渐渐、野鸟鸣叫,两个人就是一个不离不弃的完整世界。整部《诗经》,这样的夜晚真多。

《诗经》的夜晚,不仅是温暖的,也是感伤的。爱情不是一切,是需要有物质所附丽的。《女曰鸡鸣》里,“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妻子老早就唤醒丈夫赶紧起来去打猎,而丈夫因为疲惫就说再休息一会。而结婚后,妻子还要遇到感情上的挫伤,《柏舟》里那位遇人不淑的女子,烦闷无处述说,“忧心悄悄”;晚上独自卧床,只能自伤身世,“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内心并非任人翻卷的软草席,于是慢慢有了崭新的决定,要彻底解决这件事情。《兔爰》里感伤世事,“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尚寐无吪”,传达出无处诉说的疼痛感,想靠睡着了来麻醉自己。而走出家事,看看国事,天这么晚了,国内上层官僚却还安于享乐,不顾民生疾苦:“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庭燎》),不仅如此,战争也开始弥漫,战士即使是夜晚的大雨天也要远征,“月离于毕,俾滂沱矣。武人东征,不皇他矣。”(《渐渐之石》)对时代的无奈,也是在这样的夜晚折射出来。但整部《诗经》,这样的夜晚不多。

《诗经》的夜晚,是诗歌学意义上的夜晚,这样的夜晚,注定是轻盈的、抒情的。诗歌是一种歌唱的艺术,一种表达心声的艺术。“诗言志”,“志”就是思想情感;由《诗经》开始,中国诗歌开始了它两千多年的抒情岁月。“倬彼云汉,为章于天”(《棫朴》),面对这样的夜晚,我们的内心只有更纯净,更美好;《诗经》的夜晚,即使带给我们忧伤,也是那么迷人。

哦,那种萦绕的、难以驱散的美丽啊!

(责编:张帆、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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