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羊草

沈楚赓

2018年07月06日09:19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割羊草

在江南农村长大的人,都有这样的记忆,最先学会的农活就是割羊草。在我人生的记忆库里,最先存储的就是跟着小姑母割羊草,姑母背着草篰在前面割草,我则拎着篮子跟在后面拾遗。那一年姑母八岁,我四岁,人家问我:“大毛(我是长孙,故小名大毛),你和姑母差几岁?”我头也不回,坚定地回答:“差一半。”到了下一年,人家又问我同一问题,我不耐烦地回答:“差一半啊!”结果引起哄堂大笑,当时我莫名其妙,这些大人有什么好笑。待稍大后才知道,除了我四岁这一年,其他年份就不可能跟姑母年龄“差一半”。

那时候,农村家家户户都养羊。江南的农居,一般都有“四进”,客堂、厨房、住房和羊棚间。羊棚间除了厕所、猪舍,就是羊棚。羊棚的正面装有栅栏,羊从栅栏中伸头吃草,拉下的羊粪和吃成的草渣都混在羊圈里,隔日再铺上一层干燥的稻草,被羊一天天踩踏,踏了铺,铺了踏,日积月累就发酵为农家肥,乡亲们称为“羊勒色”。在化肥稀缺的年代,它是农作物生长的重要肥料来源,人称“黑黄金”。生产队会定期清棚,积下的“羊勒色”重量折算为工分,一般十头羊积下的肥料可折算为一个全劳动力的工分。养羊除了挣工分,还是家庭副业的主要来源。剪下的羊毛优质的部分,送到供销社的农副产品收购站出售,换来一家油盐酱醋茶的日常开支。余下的次羊毛,由家中的女人用锭子纺出毛线,经染色,编织,成为孩子们身上红红绿绿的毛线衫。生下的小羊,健壮的留下养育,瘦弱的卖到收购站,剥下的小羊皮当时被称为“软黄金”,价格不菲,是制作高端皮草的重要原料。剥下皮的小羊肉,被主人带回家中,给家人改善生活。吃小羊肉虽有点残忍(我是坚决不吃),但至今仍是城乡大众一道美味的菜肴。

割羊草不需要太多的技能,只要准备好草篰、磨快吉子(俗称,又称镰刀)就成,老小皆宜。小时候读书,没有现在这么繁重的作业,一般下午上两节课就放学了。回家后书包一丢,就匆匆背起草篰去割羊草,这是必做的“回家作业”。那时候人小,割草并不觉得累,但一不小心,就会将抓草的左手割破,鲜血直流。小时候不懂得卫生,一旦受伤就用干燥的泥土碾碎按住,说来也怪,止血功能奇佳,但会留下像蚯蚓一般的伤疤,如今左手凸起的两条伤痕,就是当时割草留下的纪念。

故乡属杭嘉湖平原,没有山岙和荒地,所有的土地都是耕地,需要种植庄稼和桑树等经济作物,很少有青草生长的空间。同时家家户户都养了不少羊,需要割羊草作为饲料喂,生产队因为缺少肥料,常常组织人员沤草发酵积肥,青草成了稀缺资源,村庄附近的田野里,简直割得像和尚头一样精光。因此,每次割草前都要琢磨一下,哪里会有青草的遗留角落。路边的草,本来就不多,经过行人的多次踩踏老得成渣,羊不爱吃;桑园里的草,日照少,尽管像瘌痢头上的毛发,稀稀拉拉,但鲜嫩可口,羊爱吃,同时还有老去落下的桑叶可捡拾;水田间的田塍,常常被两边的稻子所掩盖,那水稻长长的叶子,像锯条一样锋利,让人望而生畏,必须小心翼翼地用吉子拨开,眼前就会一亮,呈现出一条绿草带;油菜田是割草的好地方,菜花盛开时,垄边的青草也在疯长,但这时去割草会影响油菜的开花结果,一旦被大人发现就会被责骂。因此必须乘无人之机,潜入油菜丛中,闷着头弯着腰割草,十分辛苦,直到岸边才能露出头来,这时人已汗流浃背。故乡水网密布,河港岸滩是割羊草的好去处,但一不小心就会掉入河中,而且常有毒蛇出没,正因为危险,草才长得茂盛。但偶尔也会有意外的收获,比如草丛中捡到一窝鸟蛋或抓到几只上岸逍遥的大螃蟹,让小伙伴们惊喜不已。

农闲的时候,乡亲们会结伙摇船去外地人烟稀少的偏僻处或城乡结合部割草。那些地方鲜有人割草,因而草木长得苍翠茂盛,是割草的最佳去处。但必须准备一些香烟和农副产品,送给当地管事的人,才能顺利割草。一路上男女老少,欢歌笑语,戏水玩耍,像赶集一样热闹。到了目的地,大家争先恐后上岸割草,没多时已装满一船,凯旋而归。草多了,羊一下子吃不完,就趁天晴晒干,那氤氲清香的草干,是羊过冬的最佳饲料。

孩子的天性是贪玩。趁割羊草的机会,远离大人的管束,常常玩得不亦乐乎,玩摔跤,捉迷藏,隔河打仗(用瓦片和泥块当子弹),花样百出,有时还会挂彩,也在所不辞。蓝天碧水之间,活跃着我们这群割草的孩子,四处荡漾着欢声笑语。

此外还玩一种具有博彩性质的游戏,各自割下一堆草作为奖品,谁赢了归谁。常玩的有两种:一种叫“斗吉子”,用吉子在地上画一条线,人在线外,吉子向前方的空中甩去,在空中旋转后落地形成的姿势,决定胜负。吉子平掉在地上叫“白搭”,得零分,其余按照吉子柄和地面形成的角度,计算输赢,其中吉子柄几乎直立地上的叫“金鸡独立”,得分最高,如果得分相同时必须重赛。第二种叫“打架子”,就是找一块宽阔地带,在十米外用枝条搭好架子,在起点线瞄准架子,将吉子前甩,打中者为赢。几番比赛下来,赢家的草篰里已堆成小山,脸上喜形于色;输家的草篰里已所存无几,脸上一副沮丧表情,可谓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但规则约定俗成,没人耍赖,只怪自己运气不佳,但愿下次能出奇制胜。

除了这些常规的玩法,还根据季节的特点,别出心裁地丰富活动的内容。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声春雷,蛰伏了一冬的蛇、黄鳝、野兔等动物爬出了洞口觅食,给眼明手快的孩子提供了机会。抓到一条蛇,特别是一米以上的大蛇,卖到供销社(感觉中那时的供销社什么东西都收),就可得一两块钱,当时对孩子来说是一笔巨款。虽然抓蛇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对农村的孩子来说不是问题,揿住蛇的七寸或者拎着蛇尾巴猛抖几下,蛇就没有还手之力了,乖乖就擒。秋天是丰收的季节,田野里,果树上,挂满了果实,枣子、橘子、石榴……琳琅满目,孩子们像猴子一样“嗖嗖嗖”上树,吃得肚皮发胀才罢休。冬天,大树上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原来隐藏在树叶中的鸟窝就凸现出来,孩子们就上树摸鸟蛋,拆鸟窝。当然,夏季是小伙伴玩得最起劲的季节。农村的孩子都是玩水的高手,站在高桥上练跳水,跃入河中捕鱼捉蟹挖河蚌,时常还组织“狗爬式”的游泳比赛,看谁游得更快更远。玩乏了,就势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像投入妈妈温暖的怀抱,舒适地面朝蓝天,闻草的清香,听鸟叫蝉鸣,看云走霞飞,渐渐进入梦乡。不知是谁高呼一声,将大家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发现“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但篰中的草只有半截子。为了避免挨骂,胡乱地捡些树枝将草篰搭空,上面盖上羊草,貌如满满的一篰。于是,弯着腰、喘着气,装出很负重的样子回家,溜进羊棚间了事。家人的眼睛好骗,但羊的肚子难饱,羊有个特性,吃饱了它就美美地睡觉,吃不饱就会在羊棚里不停地踏步转圈,半夜就会连叫。先是一只,然后是一棚,最后引出四邻的羊群一齐叫起来。顷刻之间,整个村坊都淹没在“咩咩”的大合唱里。

由于这番的教训,从此再也不敢忽悠羊“大人”,以免露馅。但玩还得玩,草不够时就只得另想门道。小伙伴中有一个胆大的出了个馊主意,去生产队的田野里偷割农作物充数。于是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发不可收拾,春天割花草(紫云英)、麦苗,夏天采桑叶,秋天割番薯藤、青菜,大家相约,如果被发现,决不当叛徒。然而,当小偷毕竟不是光彩事,农村里有句俗语:“从小偷针,长大偷金。”大多数家长对子女管教很严,一旦被发现生产队会处罚家长,在村里会留下不好的名声。所以,自己虽然是村坊里的孩子王,但胆子很小,每次偷割时总是提心吊胆,所以利用“职权”选择放哨的角色,一旦被人发现就溜之大吉。为了防止家人发现,偷割的农作物放在草篰的下面,上面盖上青草,背回家里闪入羊棚间,主动承担喂羊的角色,将这些偷割来的农作物喂入羊的肚子,一则让羊安然入眠,二则也消灭了偷割的“罪证”。

如今的江南乡村,很少有养羊的家庭,由于耕作方式的改变,用草沤肥的积肥方式也进入了历史。走在春夏的田野里,各类青草,知名的、不知名的都蓬勃生长,似乎有芳草碧连天的感觉,乡亲们也不得不用上除草剂,昔日割羊草的经历也成为陈年旧事。然而,虽然事隔了几十年,但那割草时的童趣仍记忆在脑海中,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责编:郭扬、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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