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好的教育

傅国涌

2018年09月10日09:41  来源:绍兴日报
 
原标题:什么是好的教育

  什么是好的教育,有许多人在问这个问题,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上个月我独自去了一趟日本,日本最吸引我的是两个人:东山魁夷和福泽谕吉。

  我少年时读到东山魁夷的散文《一片树叶》,深深地喜欢上他,读了他的不少散文,那时候我没有见过他的画。福泽谕吉是19世纪的教育家、思想家,就是日本最大面值的纸币一万日元上印着头像的那位,出发时,我还特意带上了一本他的小册子《劝学篇》,在旅途中重读。

  此书第一篇开头有一句话:“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教育是为人类预备的,也即是为“人中之人”的身心发展而预备的,首先就是为了养成人们的独立精神。他创办的那个小小的庆应义塾,而今已发展成为在世界上有影响的庆应义塾大学。

  真正的教育从来就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不是为了谋求职业而存在的,而是寻求人之为人的价值,是有限的人在有限的时间中求问无限价值的管道,通过教育,让人更有可能超越自身的生物性限制,从而获得对人和人所在的这个世界更确切和实在的理解。若不是如此,教育存在的意义也就十分有限。基于此,教育的目的始终不是简单的知识传递,而是创造价值。

  教育的过程是缓缓展开的,如同一棵树生长一般。教育不是一场战争,不是激烈的角逐,而是生长,自然的生长。当教育被狭隘化,变成知识碎片的游戏,教育的本质就被忽略了。

  我记得我的儿子上小学时,有些语文练习题的难度很大,不像是语文,倒像是脑筋急转弯,比如:“最长的一天”,答案是“度日如年”,如果回答“日久天长”之类都是错的;“最高的地方”,答案是“至高无上”,如果回答“高不可攀”之类,也都错了……我当时曾写了一篇评论《语文不是脑筋急转弯》,登在《南方周末》上。

  碎片化的知识训练强调的是标准答案,往往不重启发、熏陶,不呵护天真和童趣,久而久之,一个孩子的想象之门就会被关闭。从课文来看,充满童趣和想象的课文也少,老师是这样被铸造出来的,常常也只能用相同的方式来对付他的学生。而一个好的老师,不是要扼杀一个孩子的想象力,而是想方设法打开孩子的想象力,让他们在课文、课堂和课外的嬉戏中,在与世界万物的对话过程中,不断地拓展他们的想象力,而不是限制他们的想象力。失去了想象力,人类文明就停滞了。

  好的教育,不仅要激发人的想象力,还要启发人的理想、希望和意志。长期担任北京大学校长的教育家蒋梦麟曾经说过这番话:“理想、希望和意志可以说是决定一生荣枯的最重要因素。教育如果不能启发一个人的理想、希望和意志,单单强调学生的兴趣,那是舍本求末的办法。只有以启发理想为主,培养兴趣为辅时,兴趣才能成为教育上的一个重要因素。”

  如今,理想、希望、意志这些词已离我们的教育越来越远了。我们的教育中强调的总是作业、考试、成绩,做不完的作业,令人保持高度紧张状态的考试排名,给人的引导就是唯有考分是决定一切的。教育变成了一个竞技场,一个与战场一样随时论胜负的地方。随时都像是临战状态带来的焦虑弥漫在广大家长当中,成为一种时代性的焦虑。

  我想起一个社会学家说的话,文明是闲出来的。闲暇的时光,就是留白,就是给足自由呼吸的空间。如同中国画强调留白一样,教育是需要留白的,或者说好的教育就是留白的教育。

  徐志摩在剑桥大学的两年,他曾用一个“闲”字来形容,读了不少闲书,说了不少闲话,夕阳下的金柳、河水中的云影,最后激发了他的灵感。同样的夕阳、云影、草坪、河水,也陶冶过牛顿、达尔文这些人。我特别喜欢一个说法,留白中的空白,即使是一片无意义的空白也是好的,而不要像油画一样,填满整个画面,密不透风。

  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没有人能天长地久地活在世界上,说到底,每个人都是地球上的寄居者、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人如何才能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教育难道不是为了帮助人类实现这样“诗意地栖居”吗?我又想起《论语》中的那幅画面:“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孔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好的教育是美的教育,那是一个发现美、享受美、理解美的过程。如果没有对美的渴慕,最初的教育就不会发生。有人误以为,美只是在语文、音乐、美术中才有,似乎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中没有美,其实在每一门学科中都包含了人类对美的追求和肯定,古今中外的文学和艺术作品包含美,即使抽象的冷冰冰的物理公式中也浸透了美。

  好的教育还应该是有感情的教育。爱因斯坦在《我的世界观》中说过的那句话令我念兹在兹:“在人生的丰富多彩的表演中,我觉得真正可贵的不是政治上的国家,而是有创造性的、有感情的个人,是人格……”

  教育不光是要造就有创造性的个人,同时要造就有感情的个人。感情,应该渗透在整个教育的过程中,师生之间,同学之间,在共同的问学过程中建立起的感情,个人在长期的阅读和生活中体悟到的人类感情,都是教育希望达成的目的之一。

  印度诗人、教育家泰戈尔40岁开始办学,对教育有着自己独到的理解,他以为,一所好的学校不仅要让人获得知识,也获得尊严,获得忠诚,获得力量。好的教育并不是要去寻找什么高深莫测的说辞,不需要一堆一堆的形容词去装饰,而是一些质朴而简明的见解,从生活中生长出来的可以触摸的见解。正是他们的存在,让教育始终保持了一种理想气质,而非不断地向现实屈服、无条件地认同“现实的就是合理的”,从而失去对更高价值的肯定和寻找。

  随着年龄的增加,我更渴望明白理想的教育本来的样子。有这样的标准和尺度在,就让我们有所期待,有所盼望,至少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上,乃至离我们并不久远的百余年来,就有人追求过这样的标准和尺度,今天还可以继续追求,而这种追求的本身就是美的、善的、真的。

(责编:张丽玮、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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