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长

邓乃刚

2018年10月10日15:45  来源:今晚报
 
原标题:老乡长

1955年秋,我刚刚戴上红领巾。一天,老师带我们参加批斗会。老师说,张有财是坏分子,解放前当过兵,他不满农业合作化,在自家羊圈门上贴了“不入社,羊满圈;入了社,羊空圈”的对联,今天乡里批斗他。

我们列队来到队里的场院,稀稀落落的只有七八个社员。两个民兵押着张有财,让他站在一个碌碡上。这时,老乡长已经批判了一会儿,只听他大声质问:“张有财,你老实交代,吃过炒鸡蛋烙油饼没有?”“吃过,吃过。”张有财连连点头,有点站不住了。后来老乡长又问了些什么,因年深日久外加当时年幼听不懂,统统忘记了。只记得最后老乡长厉声喝道:“还敢骂农业社不啦?”张有财赶紧答道:“不敢了!我有罪。”

这时,老乡长挥了挥手:“放下来吧!”不知为什么,张有财下来后,老乡长赶紧从耳朵上取下一根纸烟递给他,反复叮嘱着:“咱可不敢再骂农业社了。”批斗会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我出生以来的第一堂“阶级教育”课。当时我以为吃炒鸡蛋烙油饼的就是阶级敌人,因为旧社会贫下中农根本吃不起白面和鸡蛋。可是,为何老乡长还要再给他一根纸烟?

又过了多少年以后,我终于懂得了老乡长属于“阶级界限不清”,好比在战场上虚晃一枪,演戏给人看,有意放走“阶级敌人”。我爸有历史问题,虽有文化也进不了公职,可老乡长对我爸却格外敬重热乎。那时我爸做些乡村小买卖,每到供销社贩货,老乡长就拉他喝两口。这老乡长是蒙古族,他请你喝酒你不喝,会认为你瞧不起他。他们喝酒,也没有下酒菜,就一把洋糖干咂。喝了他的酒,他更敬重你,很多事情都替你想着。那时,我们姐弟三人都上学,我妈又回了北京,老乡长格外怜惜我们,到学校经常嘱咐校长:“邓先生一个男人家带着三个娃娃,远天远地的好恓惶,你们好生照顾,把学费给免了。”也加上我们姐弟功课好,上小学几年好像没交过几次学费。

也是老天有眼,老乡长没赶上“文化大革命”,否则剥几层皮恐怕也难过关了。最近,姐姐从内蒙古来,说我们乡为老乡长建了纪念馆。原来,老乡长曾参加过“抗联”,有一次日本人追杀杨植霖,老乡长把他藏在水缸里,躲过了一劫。姐姐静静地回忆着老乡长,谈论着家乡的往事,不由得我眼里噙了泪花……

(责编:张帆、翁迪凯)

原创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