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湜:不得人间寿,还留身后名

何晟

2018年10月24日15:41  来源:钱江晚报
 
原标题:皇甫湜:不得人间寿,还留身后名

杭州千岛湖东南湖区,有一处名为黄山尖的景点。登临山巅俯瞰,九十多个岛屿尽收眼底,如一串珍珠散落在湖面。然而即使淳安当地,也只有极少数热爱文史的人,才知道在山脚的悠悠碧波之下,曾有过一个名为合洋的村庄。

1241年前,是唐代宗大历十二年,合洋一户复姓皇甫的人家迎来了一个男婴。

抬头是峰头滴翠,绕村是溪涧底泉,这家的男主人皇甫锺给这个排行第七的孩子取名为湜,水清见底的意思。《诗经》上就说,“泾以渭浊,湜湜其沚。”

现今在淳安已难找到皇甫一姓,不过皇甫氏在当时却是名门望族。皇甫氏的郡望在安定朝那(今宁夏彭阳县西)。唐贞观八年,皇甫德参为中牟丞,上书直言,触怒龙颜,魏征为其说辞,拜监察御史。后补睦州刺史,来到淳安,九年后终于任,葬在合洋。其子皇甫敬,生子二,长锺,次镈。皇甫镈在唐宪宗朝曾官拜户部侍郎同平章事。而皇甫湜的舅舅王涯,出自有名的太原王氏,与韩愈是同榜进士,官至宰相。

皇甫湜的一生,经历代宗、德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七朝。开元盛世已成往事,安史之乱也已终结,但国家内有动乱,外有边儆,内忧外患,战祸连年。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皇甫湜亦是宦海沉浮,仕途坎坷。也许是应了他的名和字(持正),也许是先祖的风骨还在血液中回响,他即使中了进士,做到了侍御史和工部郎中,却屡因苦诋时政、触犯权贵而被谪黜。

他不善做官,却善为文,是中唐古文运动中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与李翱并称“韩门高足”,甚得古文大家韩愈赏识,“诗鬼”李贺誉其为“文章钜公”。

所谓文如其人,皇甫湜为人狷狂耿直、不蹈陈规,为文亦直言谠论、奇特超卓,主张“文奇理正”。

“多才非福禄,薄命是聪明。不得人间寿,还留身后名。”皇甫湜去世后,挚友白居易写下的这首《哭皇甫七郎中湜》,堪称是他一生的写照。

唐代是进士科举的确立时期,尤其在中晚唐,天下学子无论贫富,热衷于科举蔚然成风。

皇甫湜也不例外,但陆续考了3次都没考中。终于,在唐宪宗元和元年(806年),30岁的皇甫湜与韦处厚、李绅等23人同榜中进士第。“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虽有曲折,最终还是如愿以偿,而立之年的皇甫湜心中应是踌躇满志的。然而他的青云之志,很快就迎来了当头一棒。

元和三年,皇甫湜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策试,他的策文是中唐长篇策论的名篇,全面分析了当时藩镇、宦官、朝政、吏治、学风等重大问题,对当时政治情况提出了客观的分析和激越的批评,指斥宦官,抨击朝政,甚至对这场考试本身也提出了质疑。

他的策文,被考官列为上等。但他这样直言谠论,指谪权疆,自然是“用事者皆怒,帝亦不悦”。

最终,凡与此次考试有关联的人,包括皇甫湜的舅舅大学士王涯在内,均遭贬谪,皇甫湜自己则被贬为陆浑(今河南嵩县)县尉。

以进士出身,任一县掌治安捕盗之事的小官,皇甫湜赴任的心情可想而知。此后,他曾奉诏回朝,巡按东都,也曾辞官回乡,又数度随节度使出使,任其幕僚,岭南、襄阳、吉州、祁阳,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一生可谓辗转漂泊。

“性格决定命运”,特立独行的个性,让他始终为时俗所不容,难被重用,沉沦下僚。

晚年迁工部郎中,这是他一生做过的最高官职,却因酒后失言,数忤同列。待到酒醒,自己觉得不容于朝堂,请求分司东都洛阳。

当时的洛阳,时值荒年。官俸微薄的皇甫湜生活窘迫,入冬后竟至于“门无辙迹,庖突无烟”。唐文宗大和八年,晋国公裴度留守东都,爱才的他把皇甫湜辟为留守府判官,这种困顿的生活才有所转机。

哪怕面对这样的领导兼知己,皇甫湜依然不改狷狂孤高。

有一则趣事,《新唐书》、《太平广记》和《唐阙史》都有记载。早年,裴度讨伐淮西叛乱有功,皇帝赏赐甚巨。裴度在洛阳用这笔钱重修福先寺,寺成,正打算写信请白居易题写碑文。皇甫湜当时在场,他忽然气恼地指责道:“我就在你身旁,你却舍近而求远,难道是我有得罪你的地方?”他越说越气,“我的文章与白居易相比,就如宝琴瑶瑟与桑间濮上之别。我这就请辞回家!”

在座宾客无不惊栗,好在裴度宰相肚里能撑船,还婉言劝慰他:老先生是大手笔,起初不敢仰烦,如果您愿意写,真是我所愿啊。皇甫湜这才消了气,要了一斗酒回家,独饮其半,又睡了数刻,乘醉挥毫,其文立就。次日誊写清楚,送给裴度。这篇碑文,文思奇崛,连用字也怪诞邪僻,本身颇有文名的裴度一时竟连句读都断不了。等终于读懂,才感叹道,堪比郭璞、木华的《江赋》和《海赋》!

于是,备好价值约千余缗的宝车名马、绸缎古玩,并附信一封,派小校送到皇甫湜家。

一缗相当于一千钱,算来是一百万钱,稿酬绝对不低。

没想到皇甫湜览信大怒,掷书于地,叱来人说:“裴侍中为什么这样亏待我?我的文章不是一般的大路货,除了给顾况写过集序,还没有再为什么人写过。裴侍中请我撰写这篇碑文,都是我受他的恩惠深的缘故。这篇碑文约有三千字,每个字需付三匹绢,少五分钱也不行!”

既惊恐又愤怒的小校如实向裴度汇报。在场的人都异常愤怒,裴度却笑着说“真奇才也”,如数支付。运绢的车辆,自留守府衙到皇甫湜家,一辆挨着一辆。洛阳百姓观者如堵,而皇甫湜“受之无愧色”。

著《唐阙史》的高彦修说,自己小时候曾亲自数过这篇今已失传的碑文,共3254字,计送绢9762匹。白居易《新乐府·阴山道》载“五十匹缣易一匹”,按照这个购买力,皇甫湜的稿酬能买一百九十匹左右的马。

后世有人因此认为皇甫湜贪得无厌。但据《桐江皇甫氏宗谱》中皇甫湜同时代人、桐庐籍进士章孝标为皇甫湜题写的墓碑记,皇甫湜的叔叔皇甫鎛曾“位至宰相”,湜却因与之政见不合,解官还乡,可见皇甫湜作为襟怀坦荡的儒家子弟,应不会忘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古训,而摒弃应有的准则。

这桩趣闻,纯粹出于他自负贤能、放荡不羁的个性。

身为中唐“文章钜公”,皇甫湜与顾况、李贺、白居易、李翱等众多名家皆有交往唱和。尤其是白居易,虽然两人文学见解异趣,却始终惺惺相惜,保持了近三十年的友谊。当年皇甫湜因制科应试得罪权贵,谏官白居易作《论制科人状》为其打抱不平,无果。白居易还为他写过多首诗,“不知皇甫七,池上兴何如”,“上马行数里,逢花倾一杯。更无停泊处,还是觅君来。”

皇甫湜死后,白居易更是难抑悲痛,写下《哭皇甫七郎中湜》:“志业过玄晏,词华似祢衡。多才非福禄,薄命是聪明。不得人间寿,还留身后名。涉江文一首,便可敌公卿。”

可惜的是,让白乐天念念不忘的《涉江》,如今已散佚无觅。失落的作品,又何止这一篇。其子皇甫松曾叹言“家集四百卷”,然而流传至今的《皇甫持正集》和《全唐文》所录,仅四十余篇。其诗作,《全唐诗》中在其名下者仅三首,其余或于后世湮没,或已葬身五代丧乱之中,唯余零章残句,供人追想。

与皇甫湜关系最密切的,当然是韩愈。他与韩愈亦师亦友,兴趣相投,共主“奇文”,相互砥砺,至纯至真。韩愈收到皇甫湜的来信,写下“拆书放床头,涕与泪垂泗……悲哉无奇术,安得生两翅”,质朴中流露的是炽热深情,师友之间,实乃知己。韩愈临终前,书谕皇甫湜,嘱为其题写墓碑:“‘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随世磨灭者惟子’,以为嘱。”可见,韩愈是把皇甫湜当成了自己的可承衣钵者。

大和九年,皇甫湜写下总结自己文学主张的《谕业》一文,之后再也不见关于他的记载。其最终的结局,宗谱记载是移居桐庐赤州,死后还葬清溪祖茔,后赐祭睦州乡贤祠。但也有学者怀疑,皇甫湜的死与发生在那一年的“甘露之变”有关。当时一些大臣谋诛宦官不成,反遭其害,株连被杀者一千多人,皇甫湜舅父王涯亦在其中。卢照邻的后人卢仝只是夜宿王涯家,也死于非命,那么早就得罪宦官又是王涯亲甥的皇甫湜,又当如何?

希望这终究只是推测,但愿这位狂放一生的才子,依然长眠在新安的青山碧水间。

(责编:王丽玮、戴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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