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去永嘉

许颜

2018年12月04日08:18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秋天去永嘉

是在霜降未来,秋天还盛大时,我们去了永嘉,温州的永嘉。

当年张爱玲为胡兰成去温州时,春寒还料峭,她一路坐火车、汽车、轿子,还坐独轮车,过诸暨、丽水,看过一路人间相后,初见这温州,写下了这么一句话: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

这其中的宝珠,张爱玲自有她的意思。而我如今念着这句话,却想着这放光的地方肯定有永嘉这座城。

永嘉不仅是城池,还是山水,是文化,是人心,是千年而来的淡淡乡愁,是美。如果它是一个人,那是既有美貌也有内涵,有面子更有里子。用嘉兴话来说,它们都老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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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先被这里的柿子给勾住的。那些红红的柿子树,在永嘉的路上常常撞到你眼里。和别处不同,这里的柿子是修长型的,一树柿子,是一树可以入画的红,像是永嘉城给我们发的请帖。

后来在楠溪江边的源头村,见到晾晒沙面的妇人,想起在微信上,见到过一幅长卷油画《永嘉旧事》(局部),画里就有这样的画面。只是千载的光阴而过,晾晒的妇人早已换了装束。

《永嘉旧事》的作者,之前留心过,叫赵瑞椿,温州的本土画家,黄永玉五十年前的学生。黄永玉当时看到这幅画,马上想到“佛说阿弥陀经”的规模,他说:“一个是幻想的极乐世界,一个是浓稠文化历史的人间。”

《永嘉旧事》里除了晾晒沙面的妇人,还有书院门口文绉绉的读书人和从事蒲鞋的手艺人,更有两岸青山和飞禽走兽。这幅画描述的正是楠溪江古村落的美好,苍坡作为故事的发生地(唐王的一支后裔为避战乱,从遥远的北方长途跋涉来此定居)。

三百里楠溪江贯穿永嘉全境,古村落沿着江水一路铺开。

源头村也是楠溪山水深处的小山村,如今它是美丽乡村的网红村,惊动过不少央媒。在村里的入口,见到黑瓦白墙上写着“楠溪蚱蜢舟,专载你乡愁”,透出股农民式的狡黠和笃定。村庄一面是水,一面是农人的居所,一些宅子整得高大富丽,直白白地说着好日子,家门口的村人身上有种亲和恳切的姿态。

是在村口的楠溪江,我们坐上舴艋舟。楠溪江水静风停,水清如镜,与我自小熟悉的江海比,好似那十八女郎和关东大汉,它是让人爱的,可以少点敬畏心。可那撑舟的永嘉汉子告诉我们,这水底下其实有暗礁,暗流涌动,也得小心。

汉子年过半百,干练得很,身穿暗色服饰,上印:见问同舟客,何时到永嘉。这是孟浩然的诗句,真是极好的宣传语。想着此地的人与这江水日见夜见,还有这四周无边的绿,山是山,水是水,人的眼想必也能清澈了一些。

应着历史之故,这楠溪江又有一些文人气的传统。

当年李白也来过永嘉的古村,那个叫魏万(后改名魏颢)的铁粉,为了能见到李白,他从汴州、鲁南追到江浙,找到永嘉的深山古村,没想到一路追了三千多里,他到时,李白又回了天台山了。这楠溪江,应该安慰过魏万失落的心吧。

来过楠溪江、留下过诗篇的不仅是李白、孟浩然,还有苏东坡、李清照、王羲之、谢灵运。中国的土地上有多条诗路,可孕育出最初山水诗的,却是这楠溪江。山水和诗人互相成就,留下日月同辉的文字。

这舴艋舟形似蚱蜢,被视为永嘉耕读文化的符号,在源头村,就有一个舴艋舟文化馆。楠溪舴艋舟,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也是在今年,在楠溪江上消失了三十年的舴艋舟,作为游船再度试水。“钟鸣何处寺,日落满溪船。”舴艋舟的白帆下满载着乡愁。

千年耕读,留下山水。而魏晋唐宋以来,大量中原望族避世迁居于此,这才有了楠溪江畔古村落群,他们为永嘉学派、永嘉南戏、永嘉四灵搭下得天独厚的布景。

平时我只知永嘉有学派,永嘉有四灵,却对他们各自如何,几乎是混沌一片。

也是这一场与永嘉的相见,知道了这块土地养育的四位诗人: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巧得很,这四位旨趣相投的诗人,同出永嘉学派叶适之门,字号都带个“灵”字。

说起来,温州的山水文化还真和“灵”有夙缘,连此地最有名的诗人,也叫谢灵运。当年,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在温州当过一把手,他把永嘉山水看了一遍后就称病辞官。

楠溪江,永嘉城,并不缺历史。我们在出状元、出进士、出院士的屿北村,见多了爬满时光的砖石碑刻。有文脉的永嘉城,求本溯源,也可摆出群英谱。

只是如今,我心里头更念的是在屿北村祠堂背后,一条无名小路上瞧到的那株黄秋葵。它长在农家的门口,开得那么恣意和自由,却让人有寂静之感。它背后的村庄静默无语,我想着当年它会炊烟四起,想着千年的耕读,想着书院的诵读声,想着唐时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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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温州人夸人也喜欢说,灵。要说灵,现在的温州人更是灵光。

坐车到温州站,我们就见识了。当地的接待人员,会用首汽约车来接送我们,等到二三人一到,就可出发到酒店,不用干等。温州人做事,灵活。

是在桥头镇,我们见到了中国第一个农村小商品批发市场——桥头纽扣市场,那铺天盖地的纽扣,从实物和意象上把我们打懵了。这里是费孝通笔下的百工之乡。据说,全国不论何处,只要出现一个纽扣新品种,不出半月就能在桥头出现。你说永嘉人消息灵不灵。

还要说说源头村。当地的镇党委书记直接给我们带路,自称乡村小吏的书记告诉我们,村里用的材料多是本土本地的资源,凳子是竹子编的,墙头有卵石和石块筑成,十分平实整饬,这也是乡土人做事的智慧,要因地制宜。能说敢做的书记说,只有让农民也过上好日子,乡村治理才能搞得好。

这一群做事灵活的永嘉人,书写了很多故事。四天四夜里,我们听到了很多,舴艋舟的故事,楠溪江的故事,古村落的故事,纽扣的故事,皮鞋的故事……

20世纪后期以来,永嘉所在的温州更是中国民营经济的发源地。

而在瓯窑小镇,在舴艋舟文化馆,在红蜻蜓中国鞋文化博物馆,我们处处看到他们对文化的尊重。要知道楠溪江“以耕养读”的传统,就是挣了钱让子女来读书。

舴艋舟上有时代光影。看着今人寻找船老大,看着那日暮下泛着金光的舴艋舟舟又出现在楠溪江的照片,人心头会一热。对于历史,他们始终是敬畏的,始终是心存感激的。

红蜻蜓中国鞋文化博物馆,更让我们心生大大的好感。

永嘉,有做鞋子的传统,全国首个鞋文化研究中心及鞋文化博物馆,是在永嘉的红蜻蜓厂区里。馆内,鞋与文学、鞋与语言、鞋与民俗、鞋与戏曲各自成篇,这还不算,还有鞋的科技馆和品牌馆。

有人说红蜻蜓的创始人钱金波也是文艺青年。木工出生的钱金波18岁开始闯天下,闯出个红蜻蜓。他是幸运的,因为赶上了变革,他是恰逢其时。

成功后的钱金波懂得,一个公司的市值也会灰飞烟灭,唯有文化的载体会被留下来。

温州的老板很多都是苦出身,睡过地板的,他们本都是平凡人。他们的理想,最初也是关乎生计。这大约是城市的底里,我们以为是草莽英雄,却也是家当积累。

永嘉的钱金波不止一个。商行天下的温州人,以商养文,永嘉学派的事功之学,正是温州人的文化基因。代表永嘉事功学派的叶适说过,“以利和义,不以义抑利”,用现在的话说,义不能离开利,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两手都要硬。

重利也重义的此地人,他们天生闯劲头的豪爽背后,也有细致的情怀,像藏在山的深处,水的深处,冷不丁地就会撞上。这两面好比是豪放派和婉约派,也是永嘉的脸面。

你说此地盛产的鞋子、纽扣、打火机,说起来都是不大的物件,却是和生活相依相存的。

不要小看这些小物件,这些小物件组成的零落的声音,也会慢慢凝聚为大的和音。你在此地走一走,就会明白,天长地久,这和音的深处会慢慢浮现出一抹时代轮廓。这轮廓的根基,叫做民间。

而民间的人能做出一点成绩,不也是时代帮衬着。人的运数,不也是应着时代起伏,顺势而为?

今天桥头的菇溪河的水又清了,村里农人眉目的安详,还有纽扣市场里的人脸上的生机,让我们看到一个时代的光。

我们始终是要感谢时代的赋予。

离开永嘉的前一晚,我们在百丈瀑景区经历了一场雅集,这也是永嘉文化的一场露脸。

想特别在结尾处提一下永嘉的昆剧。当夜幕越来越浓时,“杜丽娘”款款而来,多少人生的断瓦残垣,唱出来便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一座城市有昆剧,也是城市风雅的铁证。

我也记得那一晚,天南地北的副刊人,有人唱起了陕北民歌,有人哼起了粤语小调。南腔北调,我们是在永嘉,唱着自己生命里的歌。

是在永嘉,被这样一种内外的美好扶持着。想着这块土地上曾有的那些俊才风姿,他们印在永嘉的山水大幕里,拢上那一夜的白月光,让今时今日的我们也感觉,似乎和这千年的文脉也有一丝亲切的联系。

秋天,同舟客们,让我们再去趟永嘉。

(责编:郭扬、翁迪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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