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的风骨

戴纯青

2019年06月18日15:14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史家的风骨

明末清初的时候,嘉兴出过一位史学家,名叫谈迁,他的故事可谓是家喻户晓:谈迁花了26年含辛茹苦编写《国榷》,50多岁时终于完稿,即将付梓之际,400万字的书稿被人盗走。他不顾年老体弱,穷尽毕生经历发愤重写,历经4年努力,完成新稿流传后世。

这个故事的知名度几乎仅次于爱因斯坦的小板凳和华盛顿的樱桃树。那么问题就来了,谈迁到底是什么人?《国榷》到底是本什么书?

谈氏家族是随宋室南渡的开封人,后人中出名的有女医谈允贤,也就是电视剧《女医明妃传》主角的原型。谈迁这一支原本定居于盐官西南枣林村,后江沙坍落,迁至麻泾港西(今海宁马桥)。为纪念谈迁,现在的海宁马桥有条路就叫“国榷路”。

谈迁原名以训,字仲木,号射父,出生于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

这是暗流愈发汹涌的一年,大明王朝表面的平静已难以维持。年初中原饥荒;紧接着,因为万历皇帝打算废长立幼引发的“国本”之争,吏部郎中顾宪成被革职还乡,从此东林党登上历史舞台;也是在这一年,蒙古科尔沁部、喀尔喀五部通好于努尔哈赤。

风雨飘摇之中,知识分子总是比别人更早听到忽喇喇大厦倾的前奏。“书生报国无地,空白九分头”,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中的笔留下些什么。于是在这时,私家修史开始成为一种潮流。

天启元年(1621)前后,不满30岁的谈以训也踏上了这条道路,他长年背着行李,步行百里之外,到处访书借抄,饥梨渴枣,市阅户录,广搜资料,历时六年,完成了以明代实录为本的编年史《国榷》初稿。

或许他原本的计划,就是抱着这部初稿,一年年增补修订,与这个王朝一起老去。

50岁那年,出身贫寒的谈以训遇到了做官的机会。他当时作为幕僚,深受高弘图和一品重臣张慎言所器重,被荐为中书舍人、礼部司务,参与修史。但此时的明朝气数将尽,谈以训不愿“以国之不幸博一官”,力辞未就。高弘图和张慎言有个更著名的好友,叫史可法。布衣谈以训当时最有影响力的文章,就是史可法督师死守扬州时那篇《史相国誓师文》:“气直为壮,兵出有名。即墨孤城,全齐克复,少康一派,有夏重兴……”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国终究是没有守住,史可法、张慎言、高弘图相继殉难。才子带着手中曾风光一时的那杆笔,黯然回到了江南。

51岁的谈以训回乡后改名谈迁,字孺木,号观若,自称“江左遗民”。众所周知,《史记》的作者名叫司马迁,而他的父亲,上一代太史公,名叫司马谈。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谈迁这个名字,就这样跟历史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接下来就是那段最有名的故事了:清顺治四年(1647年),《国榷》手稿被窃。他当时已经53岁,发愤重写,历经4年努力,完成新稿。顺治十年(1654年),谈迁携稿北上,在北京两年半,走访明代故臣搜集明代遗闻,并实地考察历史遗迹,加以补充、修订。十三年(1657年)夏,回到海宁。十四年(1658年)去山西平阳祭奠先师张慎言,病逝于旅舍。

在废墟上重生的《国榷》,何以不朽?

这本书纠正了许多明代列朝实录中的失实和错误之处,尤其是对以往避而不谈者敢于直书,并加以评论。如《太祖实录》对杀戮诸将记载极为简单,只录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死,不说是如何死的。而《国榷》则不加隐讳地把事实记录了下来。郑和下西洋、红丸案、天启大爆炸……那些震动朝野的大事,《国榷》里都记录下了与《明实录》不同的侧面。此外当清人修的《明史》中,对满洲先世建州女真情况全都避而不谈时,他留下了第一手资料。历史学家吴晗评论,《国榷》对研究建州和明朝后期历史是有积极贡献的。

史家有个著名的故事“崔杼弑其君”:春秋时齐国大夫崔杼杀死了齐庄公,立庄公弟杵臼(景公)为君,自己为右相。齐国的太史公如实记载这件事:“崔杼弑其君。”崔杼听说了以后大怒,杀了太史。太史的弟弟太史仲、太史叔坚持写下“崔杼弑其君”,都被崔杼杀了。

面对崔杼的威胁,太史家最小的儿子太史季正色回答:“据事直书,是史官的职责,失职不如去死。”于是继续写下“崔杼弑其君”。崔杼无话可说,只得放了他。太史季走出来,正遇到南史氏执简而来,南史氏以为他也被杀了,是来继续实写这事的。

谈迁重写《国榷》的坚守,就是源于自太史氏起传承了两千年的嶙峋风骨。史家的风骨,就是可以为了五个字赌上一生,也可以为了500万字,在知天命之年从头再来。

(责编:张帆、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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