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野蚕

山小山

2019年07月12日09:17  来源:嘉兴日报
 
原标题:故乡的野蚕

“野蚕缘桑自成茧,群儿采茧残桑枝”。祖母在世的时候,每年的采茧时节,她都要背个草篰,带着我钻进桑树地里捡野蚕茧。

野蚕茧很小,大都结在桑条枝头或者桑叶柄处。它细细长长,其貌不扬,颜色灰绿,没有家茧那么纯纯白白。野蚕宝宝瘦瘦小小,蚕体棕褐色,黑不溜秋,模样儿丑陋。上山结茧前,野蚕只有家蚕的五六分之一大小。农人们将它们看作害虫,嫌它们抢夺了家蚕的口食。我倒是敬佩这些野桑蚕,家蚕养尊处优,吃得白白胖胖,住得舒舒服服,野桑蚕却日日饮露餐风,日晒雨淋,生活在野外。春蚕到死丝方尽,桑蚕何尝不是?它们长成之后,也忙着吐丝结茧,丝毫不懈怠。

采野蚕茧时节,日头很毒很烈。我和祖母每人戴着一顶油亮亮的宽沿麦秸草帽,在桑园里巡走。祖母一会儿昂首,一会儿俯身,耐心地找寻、采摘着不起眼的野蚕茧。我没什么耐心,采了没多久,就觉着没劲了。

有时,祖母会从桑树上抓天牛给我玩。天牛长着两根浓黑的长触须,像戏台上穆桂英挂帅时头上的两根翎子。天牛是害虫,秀水土话叫“羊嘎”。它会啮断桑条,还会啮食人的头发。我抓住它的两根黑触角,拔了头发引逗它吃,发出咯咯的笑声。祖母看我乐了,也开心地笑了。

大多数时候,我和祖母两人采摘大半日,也只有一草篰底的野蚕茧。因为那野蚕茧子实在太小了,跟橄榄核差不多。祖母把这些野蚕茧倒在稻场上,猫着腰把蚕茧上黏附的枝枝叶叶挑拣干净,然后把茧子拎到白水河边。

白水河的岸上是各种各样的树木,榔榆啊,刺槐啊,楝树啊,臭椿啊等等,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河埠头那棵高大的楮树,叶子密密匝匝,亭亭如盖,给河埠头撑起了一大片蔽日的浓阴。风一吹,鲜红的楮实子在绿叶间若隐若现,泛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道。浓阴里漏下细细的碎金,在荡漾的河面上跳跃。那是调皮的阳光,透过叶片跑到河水里冲凉来了。忽听得“扑通”一声,一只鲜红的楮实子落到水里,一群蝌蚪样的小鱼立刻围将上去抢食。

祖母轻轻地将野蚕茧均匀地铺到一面竹制的圆形“生头筛”里。铺着野蚕茧子的竹筛在河埠头边的浅水区漂浮,并且随着水的波纹一漾一荡。

祖母围着花格子头巾,背挺得笔直,端坐在青青的长条河埠石上。她手里拿着一只扁木棍,开始不停地敲打这个竹筛上的茧子。左敲,右敲,前敲,后敲,不能敲得太重,否则筛子会沉下去,茧子就要溜水里了。也不能敲得太轻,茧子纹丝不动的话不起作用。

木棍敲击在漫着清水的茧子上,透明的水花四溅,并且发出好听悦耳的啪啪声。这声音似乎是透明的、清爽的、香甜的,带着丝丝凉气。啪啪啪,啪啪啪,祖母有节奏地敲击着。她好像不是在敲打茧子,而且是在敲打一种能够给人凉意和宁静的乐器。

我手里心里都痒痒的,像爬了一只毛虫。我央着祖母让我敲打几下。“娘娘,娘娘,让我敲几下子啊。”祖母拗不过我,只得把握得油光发亮的木棍交于我的手中。我像得了什么玩具,蓄足了力量,开始敲击。没想到用力过猛,水花都溅到衣服上,简直像游泳时不小心吃了个“辣面”,兜头都是水。祖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可敲了没几下子,就觉得胳膊酸了,手也麻了,只得灰溜溜地把木棍交还给祖母。

我坐在发如银丝的祖母身边,看她不紧不慢地敲着茧子。她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祖母双眼眯着,像一直在笑。虽年纪大了,却还是红彤彤的圆脸盘,看着更觉慈祥、宽厚、仁爱。

野蚕结的茧子实在太细太薄了,剥起来难度极大。于是,人们就把野蚕茧放在水里的竹筛上,将其敲扁,敲碎,敲平整。秀水土话叫敲“志头絮”。一筛野蚕茧子要连续敲两个下午,才成为像面饼子一样的“志头絮”。

祖母将敲好的“志头絮”铺晾在干净的竹匾上,晒干。野蚕茧里面的灰黄色蚕蛹也成细屑了,黏附在絮上。于是,祖母又耐着性子,把这些蚕蛹碎片扯掉。由于野蚕蛹细屑实在太多,根本扯不干净。“志头絮”不像家蚕剥的丝绵那样白白净净柔柔,而是有小小的细颗粒,像个撒了芝麻的面饼子。好在也同样保暖、清香,翻在被子或者袄子里也不大看得出来。

野蚕茧多的时候,祖母一季能敲四五筛的“志头絮”。祖母盖的就是暖暖的“志头絮”被子。我四五岁的时候跟祖母一起睡,那被子可暖。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以前,家蚕结的雪茧,一般都是要卖钱补贴家用,野蚕茧才是供自己翻棉袄、填被子。

最近,去过几次乡下,也在桑园里兜了几次,结果一只野桑蚕也没发现。父亲说,可能是撒了农药的缘故。其实,家蚕起源于野桑蚕,野桑蚕也是一个善良的物种,人们将它们看成害虫,只不过拿经济效益作为衡量罢了。

唐诗人于濆曾咏野蚕:“野蚕食青桑,吐丝亦成茧。无功及生人,何异偷保暖。我愿均尔丝,化为寒者衣。”

好一句“我愿均尔丝,化为寒者衣”。

(责编:张帆、吴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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