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事一葉茶

沈小玲

2021年04月21日08:21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徐月琴看邵彩玲燙杯,倒水,泡茶,溫水滲入茶葉的每一個細胞中,葉子又恢復了在茶樹上剛冒出來的模樣。

  徐月琴端起茶杯,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抿了一口茶。瞬間,清香和甘甜都入口了。

  這茶,是邵彩玲剛剛炒出來的。

  一

  邵彩玲是土生土長的龍塢茶鎮裡桐塢村人,共產黨員,今年61歲。

  龍塢茶鎮本名叫龍塢鎮,在浙江省杭州市西南角,離市中心大約15公裡,下轄11個自然村。連綿不絕的茶山茶園四季郁郁蔥蔥,溫柔地環抱著每一個村庄。這裡是西湖龍井茶最大的產區,有“萬擔茶鄉”之美名。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習慣不叫行政地名龍塢鎮,而是叫龍塢茶鎮。

  裡桐塢村在西湖龍井茶還沒出名前就開始種茶樹了,家家戶戶都有茶園。種茶,採茶,炒茶,賣茶,修茶枝,捉茶虫是茶農們一年的工作。

  邵彩玲的祖輩都是茶農。“女人採茶,男人炒茶”是茶農家庭的基本分工。年輕時,邵彩玲常常參加採茶比賽,如果沒得第一,絕對會是第二名。問起邵彩玲採茶的水平,她會很自然地說:“跟姆媽學的,我出生沒幾個月,姆媽就背著我去採茶了,採茶就像說話、吃飯一樣習慣。”

  邵彩玲做事麻利。她採茶是兩隻手同時採的,她的雙手在茶樹的枝頂上像織布的梭子一樣飛快移動著,來回不停地把茶葉往竹籃裡放,沒多少工夫,籃子裡的茶葉就明顯地升高了。

  二

  30年前,邵彩玲從青島賣茶回來,發了高燒。病好后,走路卻不方便了。她沒有辦法再去採茶和賣茶。於是,就學炒茶。

  邵彩玲永遠記得最初炒茶時,右手燙出了27個水泡。

  “那真是泡裹泡啊。”她伸出右手,左右翻轉了一下,好像還可以看到27個水泡的印記似的,隨即爽朗地笑了。

  炒了一年又一年,積累了許多經驗,她邊干邊摸索邊比較,最后還學會看茶了。隻要看一眼茶,她就可以大致判斷出炒茶人的火工怎麼樣,知道炒茶時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抖、帶、擠、甩、挺、拓、扣、抓、壓、磨”,西湖龍井茶的十大技藝在邵彩玲的手掌心運轉自如,她成了西湖龍井茶高級炒茶技師、杭州市能工巧匠。

  “炒茶時,盡量不要說話,說話和不說話,炒出來的茶是不同的。”

  “如果你今天心情不好,炒出來的茶口感就不會好。”

  這些都是她的炒茶心得。

  當她的炒茶技藝名聲在外后,許多年輕人不遠千裡從紹興、麗水、溫州,甚至是雲南、貴州等地慕名而來,她一概不收學費,免費傳授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西湖龍井茶的炒茶技藝,已經帶出了好些弟子。

  常有人問邵彩玲:現在,你女兒長大了,你的炒茶技藝后繼有人了。

  每每聽到如此發問,邵彩玲會笑著說:“手藝不一定隻傳給自己人,還得傳給那些真正需要的人,也要傳給那些真心學習的人。”

  對於媽媽把炒茶技藝傳給誰,邵彩玲的女兒一點都不計較。她也跟媽媽學炒茶,還經常把自己炒的茶和媽媽炒的茶混著擺放,讓客人挑選品嘗。當客人喝完茶,說“不錯,有邵老師的水平”時,她就開心得像小孩子一樣,連聲說:“還沒到火候,還沒到火候呢。”

  三

  2005年,響應國家“農業開發,荒山變茶園”的號召,邵彩玲和丈夫商興農在龍塢鎮的長埭村拓荒,開辟茶園,種植茶樹。

  夫妻倆承包了100畝荒山。整整5年,他們吃住全在山上。

  理灌木、斬荊棘、拔雜草、清亂石、修梯田、筑水溝,在一壟壟標准的茶田上扦插茶苗,深耕,肥田,改良土壤等等,茶園開墾的工作一項不落。

  每每到旱季,天剛蒙蒙亮,他們就到山腳挑水,上山澆水。傍晚,趁地面不太熱了,再去挑水、澆水。新茶園最怕下大雨,茶樹未站穩,雨水一沖,泥土就會少一大片。有一次下大暴雨,茶園的泥土裹著茶樹像泥石流一樣灌下來,還把山腳人家的菜地淹了。

  第二天,他們向人家賠禮道歉,再一筐一筐地把沖下來的泥土從菜地裡挑回茶園裡,等氣候合適了,繼續種上茶樹。

  培土,施肥,剪枝。剪枝,施肥,培土。周而復始,茶園一年一個模樣。

  3年后,茶園漸漸蔥蘢。茶山的水土總算固定住了,再也看不到裸露的石塊。

  第四年起,陸陸續續開始採摘茶葉。

  第五年,茶園裡的每一株茶樹都精神抖擻,筆挺地深扎在逐漸肥沃的泥土裡。

  邵彩玲夫婦每天像蜜蜂採蜜一樣在茶園裡忙碌著,看著茶園一天天綠意盎然,他們像是吃了蜂蜜一樣,有說不完的甜蜜和喜悅。

  常年體力透支,邵彩玲病倒了,在開辟茶園后第六年,她被查出得了全球僅百例的罕見癌症。但哪怕是在病中,邵彩玲依然舍不得離開茶葉,時常要把心愛的茶葉摸一摸,看一看,才覺得心安。

  “茶葉是有靈性的。”邵彩玲深信,她能戰勝病魔就是源於骨子裡頭對茶的痴迷、對茶與生俱來的熱愛。

  病愈后的邵彩玲對茶園做了新的十年願景。她說:“做茶,不是把賺錢作為奮斗目標,而是因為我對茶有一種真實的感情、一種回饋的願望、一種美好的向往。”

  四

  春天的太陽暖烘烘的,茶園裡的茶樹長勢特別好,茶枝頂上冒出一兩片、兩三片芽,芽尖兒嫩得好像會滴出水來。

  商興農站在茶園旁,一壟一壟茶田仔細查看著。

  “這壟明天還要再採,那壟可能要后天來採。明天大概要安排多少工人在這塊茶園採茶,那塊茶地明天就先歇歇吧。”走一圈,商興農把這兩天的活都安排穩妥了。

  邵彩玲相信科學,當大多數人還在觀望時,她勇敢地跨出第一步,引入了中國農業科學院茶葉研究所培育的新品種,並得到了市區有關部門和省級科研機構的支持幫助。

  科學種茶,讓茶園插上了科技的翅膀,也讓茶葉的品種變得更加豐富多樣。

  商興農走在通往山頂的桂花小道上,高大的桂樹把兩邊茶園分開了。

  當年開荒時,商興農、邵彩玲夫婦在茶園的大道小路和邊邊角角種了幾百株桂花樹。

  研究茶園生態的專家對茶園間種桂花樹大加贊賞。

  如果隻種茶,短期經濟效益明顯,但茶園植物單一化,生態小環境並不友好。桂花樹給茶園虫害的天敵提供了棲息場所,“以虫克虫”,降低了虫害發生率。

  原來,在茶園裡種桂花樹有這樣的好處。

  原來,在開荒時他們就想到了生態種茶。

  茶園的山不高,茶園被桂花樹包圍著,這茶,浸潤了山谷的氣候,平和,溫潤。

  一杯好茶,從科學培育一片葉子開始。

  五

  徐月琴端起邵彩玲給她泡的第三杯茶,茶水清澈,幽香徐徐。

  徐月琴也是龍塢人,祖輩也種茶,她是西湖第一實驗學校的語文老師。

  “30年來,徐老師教過我們茶農的多少小伢兒啊?”邵彩玲問。

  這個,徐老師一愣,可記不清了。

  但茶農家的孩子都記得徐老師。徐老師帶他們去探究西湖龍井茶的起源,給他們講茶葉制作的匠心。“做人像茶有九德”,就是徐老師告訴他們的,這是世代茶農的精神傳承。

  徐月琴和邵彩玲,用不同的方式,讓茶文化的種子在這片土地上靜靜孕育、萌芽、長大,持續散發出特有的清香。

  《 人民日報 》( 2021年04月21日 20 版)

(責編:艾宇韜、康夢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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