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義烏鐵路口岸，巨型龍門吊將集裝箱穩穩地吊裝到“義新歐”中歐班列的火車上。這些集裝箱裡裝載的，不僅是發往世界各地的商品，更是一個延續了數十年的“世界工廠”的競爭力。決定這些商品命運的戰場，早已從前端的商貿櫃台，轉移到后端的生產車間。

浙江義烏，這座以“全球最大小商品批發市場”著稱的城市，曾憑借種類繁多的小商品打造出觸達世界各地的供應鏈傳奇，如今它堅定轉身，邁向一條更具前景的道路——從依賴傳統制造的“造物”，邁向以創新與效率為核心的“智造”。在機器的低鳴中，在實驗室的燈光下，在產業規劃的藍圖裡，一場關乎存續與重生的系統性變革已全面啟動。

從“不敢轉”到“加速轉”

在義烏市厲精制衣有限公司的車間裡，過去熟悉的景象正在被重新定義。驗布、拉布、裁剪、挂片……曾依賴老師傅眼力和手感的工序，如今在智能系統的精准調度下高效運轉。

“今年完成智能化改造后，生產效率提升了20%以上。”該公司總經理袁傳會的欣喜背后，是一場關乎存亡的抉擇，“前幾年利潤持續走低，成本一漲，客戶就流失。看到同行通過智能化降本增效，我們明白不作出改變，就會被淘汰。”

袁傳會的焦慮，道出了義烏眾多中小制造企業的心聲。轉型雖成共識，行動卻重重受阻：改造投入高昂、回報周期不明、技術路線迷茫……“不敢投、投不起、不適用”如同三座大山，讓許多企業望而卻步。

隨著智能設備上線，企業生產效率顯著提升。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義烏的破局之法，始於一套精准而靈活的政策設計。結合金華市中小企業數字化轉型國家試點城市建設，針對紡織服裝、化妝品、日用品及印刷包裝等傳統優勢明顯但轉型緩慢的產業，義烏創新性地推出了“N+X”輕量化改造方案。“N”代表行業共性的基礎改造要求，“X”則為企業根據自身實際的個性化選項。其核心智慧在於“分類施策”與“高比例激勵”相結合。

政府對首批改造企業給予高達80%的補助，這劑“強心針”迅速點燃了行業龍頭與先行者的改造熱情。“首批企業起到了關鍵的‘樣板效應’。”義烏市經濟和信息化局相關負責人介紹，當同行業企業親眼看到“鄰居”通過輕量化改造穩定了質量、降低了損耗、緩解了招工難，從“觀望”到“跟跑”的轉變便水到渠成。

截至目前，義烏市“N+X”輕量化改造已累計簽約75家企業，完成驗收30余家，帶動企業投資超1900萬元。

輕量化改造只是星火，義烏謀劃的是一張覆蓋企業全生命周期的梯度培育藍圖。通過建立健全“N+X輕量化改造—數字化車間—智能工廠—未來工廠”的梯度培育體系，政府分層分類引導企業沿升級路徑穩步前行，形成“扶上馬、送一程”的全周期支持機制，讓每一家企業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智能化節奏。

如今，從“不敢轉”到“主動轉”，從“單點突破”到“系統升級”，越來越多的企業開始根據自身發展階段制定轉型策略。截至目前，義烏現已擁有省級智能工廠（數字化車間）9個，位居金華第三﹔市級智能工廠（數字化車間）36個，正在實施的數字化車間項目30個﹔未來工廠5個，數量居金華各縣（市、區）第一……梯度培育制度下，企業實現了產業轉型“塔基”穩固與“塔尖”閃耀的協同發展。

從“單一工廠”到“產業森林”

流水線機械臂有條不紊地揮舞，平均每分鐘，就有一台嶄新的領克汽車駛下生產線。在領克汽車義烏工廠，運營支持部主任高趙亮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旗艦車型“領克900”上市即熱銷，工廠持續滿負荷運轉，年產6萬輛的目標穩步推進，前來考察的訪客更是絡繹不絕。

這座繁忙的工廠，不僅是生產線，更是觀察義烏產業經濟深刻變革的一扇窗口。“我們發揮‘鏈主’的集聚效應，吸引了繼峰座椅等一批高端配套企業落戶周邊。”高趙亮表示，目前，領克900車型的發動機、座椅、頂棚地毯等核心零部件已實現義烏本地化配套，部分配送時間縮短至半小時以內。

這種高效協同，產生了雙重效應：一方面顯著降低了整車企業的物流與管理成本﹔另一方面，像一條“鲇魚”，倒逼本土零部件企業提升技術工藝、擴大生產規模，推動當地汽車產業從“單點突破”向“集群發展”。

“領克900”車型搭載的專用發動機熱效率高達47.26%，打破了外資品牌長期形成的技術壁壘。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領克900”車型爆火並非孤例，它是義烏經濟技術開發區系統性產業布局結出的果實。近年來，義烏經濟技術開發區緊扣“4+X”產業布局，在著力打造信息光電、新能源汽車及零部件等標志性產業集群的同時，積極培育高端芯片、醫療健康等新興產業，並前瞻性布局人工智能、低空經濟等未來賽道。

“多元互補的產業結構，才能形成強大的抗風險能力和持續的增長動力。”義烏經濟技術開發區管委會產業服務局副局長丁虹道出了布局背后的邏輯。

一個層次豐富、物種多樣、自我循環能力強的現代產業“熱帶雨林”正在義烏這片土地上蓬勃生長。今年以來，義烏經開區共招引億元以上項目42個，協議總投資超600億元。截至11月，共實現規上工業總產值超800億元。

採訪中，高趙亮表示，“我們將繼續擴大產能規模，完成智能化生產線技改。希望通過這些布局，既實現企業自身的高質量發展，也為義烏打造‘萬畝千億’新能源汽車產業平台貢獻更大力量。”

從“平面擴張”到“立體生長”

隨著城市化進程不斷加快，土地資源日益稀缺，但產業升級的腳步卻不會停歇。義烏的選擇並非繼續“攤大餅”，而是向“天空”和“地下”要空間，推動一場從“平面擴張”向“立體生長”轉變的空間效能革命。

2023年，義烏市出台《關於優化工業用地規劃管控要求的意見》明確，大力支持企業通過提高容積率來提升土地利用效率。兩年間，義烏已有超300家企業實施容積率提升改造，新增建筑面積超1000萬平方米，相當於在存量土地上“無中生有”出一個巨大的產業新空間。

與此同時，一套高效立體的物流專業通道體系也在加速構建——連接港口的多式聯運通道、靈活便捷的跨省公路網絡、服務於商貿核心的地下快速路……這些“動脈”與“毛細血管”的疏通，共同支撐著“世界小商品之都”龐大貿易體量的高效運轉，為“智造”產品快速通達全球提供了堅實保障。

城市更新與系統提升，為產業搭建更廣闊的舞台。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這輪升級超越物理層面的疊加。義烏市自然資源和規劃局相關負責人表示，義烏正在謀劃的“城市有機更新3.0”，將從根本上解決發展的分散與短視問題，追求“產、城、人”的深度融合與良性互動。

以老城區稠江街道為例，其規劃不再是簡單的工廠搬遷或住宅重建，而是旨在打造融合創意孵化、企業總部、文化IP運營、現代社區、保障性租賃住房等多種功能的創新之地，讓人才能夠就近實現就業與生活的平衡。

從流水線上的智能提示音，到“鏈主”企業生產線的高效轉動﹔從“N+X”改造中企業主的笑容，到城市規劃圖上不斷生長的立體空間，義烏的轉型，藏在每一個車間升級的數據裡，落在每一寸集約利用的土地上，也融進每一次政策與市場的對話中。

這裡制造的，不再只是琳琅滿目的商品，更是面向未來的產業生態與城市競爭力，不再止於“制造”，更要“智造”。一字之變，背后是成千上萬企業與這座城市的共同抉擇。義烏正將過去“無中生有”的商貿傳奇，續寫為“從有到優、從優到強”的嶄新篇章。

系列報道：

義烏·一字之變①市場升級：從“集市”到“極市”

義烏·一字之變②文旅消費：從“購物”到“購趣”

義烏·一字之變③通道升級：從“物流線”到“物流網”

義烏·一字之變④城市發展：從“擴城”到“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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