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凌晨3點，天還未亮，浙江湖州荻港村沿河一間老茶館裡就透出了光。

茶館門口，耄耋老人潘平福弓著身子，顫巍巍地將蜂窩煤夾入鏽跡橫生的煤爐，又坐上一把上了年頭的鋁制茶壺。壺嘴噴出的白霧氤氳升騰，與屋檐下的紅燈籠交相輝映。

潘平福是茶館的第四任掌櫃。為給老街坊們留一個“座位”，他接手了這鋪子。一守，便是一甲子。

位於湖州荻港村的“一元茶館”。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老潘，新年好啊……”90多歲的陳火金又是第一個到，一進門，就給潘平福遞上一個大紅包，隨后從隨身竹籃裡摸出個一元硬幣，輕拍在桌上。熟絡地倒好茶水后，他坐到了自己的專屬座椅上。

潘平福掏出前日備好的青果（元寶茶），放進陳火金杯中。“這是老茶客才懂的講究。”每年大年初一清晨，他都會給每個茶碗裡沉一顆青果，“一口苦，二口回甘，日子就這麼熬出來了。”

“可算開門啦……”潘平福正忙著給老人送長壽面、糕點等年貨，茶館內突然“闖”進一對年輕夫妻，“上海開來的，2點多就到了，一直在車裡等著呢。”

這座始建於清末的老茶館，這個春節，愈發忙碌。老街坊圍坐閑話家常，外地游客打卡記錄煙火氣。氤氳茶香間，是這一隅鄉土裡濃濃的人情溫度。“一元茶館”恰如一份質朴的約定——這裡是老人們“第二個家”。

“年初四，一位茶客還給大家送了羊毛圍巾、手套等年貨。”潘平福說，這樣的暖心故事，這個春節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茶館內的老舊物件，訴說著過往的故事。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茶館內，4張木質長桌泛著時光浸潤的光澤，條凳是潘老90年代從停運的輪船碼頭淘來的。嵌入牆體的茶櫃裡，擺滿了裝著茶葉的搪瓷杯罐，幾十個紅紅綠綠的老式熱水瓶整齊排列。斑駁的牆壁上，“聚華園茶館”的匾額已褪色，像一枚無言的印章，寫滿了時光。在這裡，喝的是歲月，品的是人情。

“紅燈籠、春聯和老茶客的笑臉，格外生動。”攝影師張小衛關注茶館20多年了，“一點都沒變”。

茶館的牆上挂著不少老照片，一幅44位老茶客的黑白照吸引了記者的目光。

“近的走路、遠的劃船，最熱鬧時一早能有七八十人來喝茶。”潘老略顯傷感，“很多都不在嘍。現在隻剩二十來人，最大96歲，最年輕的也快70了。”

老茶客的黑白照片。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發黑的白熾燈泡下，茶館伙計啞巴爺爺拎起水壺，滾燙的開水倒入杯中，茶香四溢。

啞巴爺爺章鬆青已年過七旬。當年別人嫌他又聾又啞不夠聰明，是潘老收留了他，讓他在茶館做伙計。這一待，便是幾十年。

“善為至寶，一生用之不盡﹔心作良田，百世耕耘有余。”茶客贈予的對聯靜挂一隅，默默講述著潘老的平生。

潘平福正給客人上茶。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咚、咚、咚……”老式挂鐘帶著銅鏽的顫音，敲了七八下。老街坊們陸續散去，天南海北的游客接踵而至，不大的茶館瞬間熱鬧了起來。

“媽，你來比個耶……”一家三口進來叫了幾杯茶，興奮地拍起了照片。

“老師傅，我慕名而來，能跟您合個影嗎？”北京游客宋建國在網上刷到后，一直想來老茶館看看，“對，就是這種感覺。”點了杯茶，宋建國坐到中午才離開。

這個春節，茶館裡人來人往，新疆、東北、福建等地游客都來了，還有人開了2000多公裡專門來茶館坐坐。但這種熱鬧也隻存在於節假日。平日裡，這裡就像是被人遺忘的角落。

很長一段時間，潘老的茶水隻賣五毛錢一杯。到了2011年，抵不住茶客們一再堅持，他才把茶水漲到一元錢。后來，茶客又提出自帶茶葉，隻需茶館提供熱水。盡管如此，一天幾十杯茶的收入，仍無法維持經營。

面對茶客們想要出資支援的想法，潘平福婉言謝絕，索性在茶館一角干起了老本行——為村民理發修面，以此補貼茶館。

潘平福靠理發修面，補貼“一元茶館”。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彩雲樓、三星園、先月樓……荻港原有13家茶館，后來村子沒落，茶館一家家關門，聚華園成為老人們唯一的念想。潘老說，自己年紀大了，茶館不知道還能開多久，但只要他在，就永遠會給老人們備足茶水。

茶客們邊喝茶邊欣賞老照片，靜靜感受舊時光。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春節漸遠，茶客漸散，但“一元茶館”內，爐火不熄，茶香不變。這裡，有潘平福的“一元”堅守，有老茶客的一輩子，也濃縮了荻港古村的百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