嶄新的車間內，生產線開足馬力，叉車在廠區不停穿梭，一桶桶剛下線的印花漿裝車后，將快速發往江浙滬及周邊印染企業。作為一家新組建的化工企業，浙江聯碩新材料有限公司的產品已是供不應求。自3月1日試生產以來，企業單月銷售額就突破了1100萬元，遠超預期。

　　與通常的新企業不同，這家公司是由衢州江山市12家小微企業重組而來。曾經，它們相互競爭，舉步維艱﹔如今，它們攜手同行，共闖市場。從對手到隊友，少了內卷內耗，多了合作共贏。據保守估算，今年公司全年銷售額預計超過2.3億元，將比重組前12家企業之和增長一倍多。

　　“12合1”的故事，恰是一個傳統產業整合提升、再創新局的有力注腳。

　　困局

　　故事要從上世紀80年代末說起。

　　印花漿是印染的核心原料。江山印花漿產業開始於1989年，歷經多年發展，逐步輻射全國各地，並遠銷東南亞等海外市場。江山也因此成為國內頗具影響力的印花漿生產基地之一。

　　但快速發展的同時，隱患也逐漸顯現。當地印花漿企業長期存在規模小、布局散、產品低端、研發薄弱等短板。隨著服裝產業向東南亞轉移、國內新興印花漿產區加速崛起，江山印花漿產業的市場份額被不斷蠶食，利潤空間持續收窄，銷售額逐年下跌，“日子越來越難過”。為了搶單，企業間甚至互相壓價拆台。

　　聯碩公司的新任副總經理徐巧，曾是江山市某印花材料有限公司的老板。他清晰地記得，2018年下半年有一筆近20噸的訂單，已經接近簽約，卻被江山同行以每噸低200多元的價格橫插一腳。“這款產品每噸利潤也就300多元，同行這樣降價搶單，幾乎是無利可圖，說惡性競爭也不為過。”徐巧說，同款產品客戶自然是誰價格低就跟誰合作，“一筆訂單哪怕便宜幾百幾千都是好的”。

　　2022年，更嚴峻的考驗來了。

　　為推動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江山啟動低風險化工園區創建，全力打造千億級產業新平台。12家印花漿企業所在的園區，要爭創省首批D級化工園區，並向新能源新材料產業園轉型。更高標准的安全、環保要求，讓包括12家印花漿企業在內的108家企業面臨騰退。

　　政府出具了騰退企業補償方案，一道現實的選擇題擺在老板們面前：要麼關廠離場、領取補償，要麼搬遷升級、轉型發展。

　　徐巧和同行們從未想過放棄。盡管行業競爭激烈，但企業仍有盈利。深耕多年的產業，誰都不願輕易割舍。可化工用地資源緊張，小企業沒有優勢，建廠房、購新設備、完善安全環保設施，都是一筆不小的投入。

　　怎麼辦？在大家一籌莫展時，一條全新的出路清晰浮現。

　　“抱團合並干大事！”江山經濟開發區及兩新產業園轉型升級工作專班摸排發現，全市12家印花漿企業全集中在園區，產品有市場、有技術、有根基，只是受困於“小而散”的發展模式。於是，專班工作人員主動找上門，給出指導意見，並承諾對於主動重組升級的企業，可以享受一系列的惠企政策。

　　“做生不如做熟。”徐巧等12家企業的負責人一拍即合，當年便共同籌措資金組建公司，並准備合力拿下園區內近27畝土地建設廠區。

　　磨合

　　新公司成立，並非萬事大吉。12位老板成了12位股東，坐在一起，卻因經營理念、利益訴求不同，經常談不到一塊。

　　員工怎麼安置？資源怎麼統籌？管理怎麼分工？從2022年6月第一次股東大會開始，爭論就沒停過。尤其是車間設計方案大家分歧巨大，討論會直接就“炸開了鍋”。

　　“得建12個車間，各干各的！”徐巧的提議道出了不少小股東的心聲，他們紛紛點頭附和——這樣就不用和大股東搶生產資源。但也有股東堅持，必須統一規劃、集中生產，才能做大做強。

　　多次討論，難有結果。但有一項共識達成了——推選年輕有沖勁、佔股較多的金紀文當董事長。金紀文心裡清楚，各干各的，內卷競爭的實質就沒有變，江山印花漿“小散弱”的頑疾也無法根治，新企業難有大作為。

　　可統一思想的過程異常艱難。訴求沒滿足，有股東中途借故離場，僵局持續了近兩個月。

　　產業園服務中心得知后，主動介入，請來行業專家及安監、環保部門人員現場支招。專家當場測算分析：若建12個獨立車間需設12個排污口，這既不符合環保審批規定，還會降低土地利用率、大幅增加生產成本。他們給出了整合方案：建設集中式智能化車間，配套共享倉庫、研發中心和環保處理站。金紀文還組織股東們前往智能化化工企業實地參觀。看到原來要數十人的生產線現在隻需5個工人就能高效運轉，大家內心受到了極大觸動。

　　12家企業終究要合成一本賬。“隻有聚合優勢，才能活下去。我同意集中建車間，搞智能化生產。”徐巧第一個站出來表態。

　　仍有股東心存擔憂：各自的核心技術放一起生產，會不會泄露了？

　　“集中生產后，大家共享研發資源，一起攻克技術難題，一起守市場、搶大單！”73歲的祝維祿的一席話解開了大家的心結。作為大股東，他也是江山印花漿產業的開拓者，1994年，他公司研發的HF水溶性印花乳膠漿獲評國家級新產品，填補了國內空白。12家企業中，有3家的老板都曾在他的企業學習成長。

　　從分歧不斷到思想統一，股東們前后開了20次會議。為確保共識達成，避免又有股東中途離場，2023年11月召開的最后一次會議，特意選在了遠離江山的開化縣。新公司的生產管理融合方案進行表決時，一隻手、兩隻手、三隻手……當最后一隻手高高舉起時，金紀文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2024年3月，新公司用地申請正式獲批，之后便按照股東達成的最終方案緊鑼密鼓推進廠區建設。

　　重生

　　自動投料、自動灌裝、自動搬運……今年初，新公司全自動化的生產線建成了。“我們比競爭對手更先進了。”祝維祿說。

　　一組數據很能說明抱團重組后的巨大變化：年銷售額預計超2.3億元，合並前12家總計僅1.1億元﹔新廠區佔地26.93畝，比原來12家總佔地少了67.33畝，土地利用率提高了71.4%﹔通過智能化提升，預計人均產值從70多萬元升至700多萬元。

　　“就像反應釜裡的化學反應，真正實現了深度融合。”股東們看著高效運轉的生產線，不禁感慨。而試生產首月的亮眼業績，更是讓他們信心倍增。

　　曾經隻想“各干各”的小股東們，如今也真切感受到了重組紅利：“以前小廠一年忙到頭，還要操心環保、安全等諸多問題，現在不用再分散精力了。”一位小股東有點后悔當初入的股份太少：“以前客戶嫌我企業規模小，不敢下大訂單。如今，新公司實力擺在那裡，很多大企業都主動上門來尋求合作。”

　　發展的核心底氣，來自產品升級。12家企業原有600多種產品，但品類分散，研發不足，附加值不高。整合后，新公司集中技術骨干，聚焦中高端產品發力，全面優化產品結構。產品展示中心裡，一款印在布藝上的金色圖案格外引人注目。“這款圖案用了水性凹版燙金漿，是我們自己最新研發出來的產品。”祝維祿分管技術，他說，這款產品的印染效果超越傳統油性燙金漿，具備更環保、更安全、更柔軟的顯著優勢。

　　優質產品不愁銷路。最近，聯碩公司每天都能接到10多個訂單，4月底前的生產已經排滿，剛剛還與一個印度客商達成了初步合作意向。一輛輛滿載產品的貨車駛出廠區，引擎聲振奮人心。

　　在董事長辦公室牆上，“大展宏圖”四字高高懸挂。金紀文透露，企業下一步還要聯合高校建研發中心，力爭3年內，使中高端產品銷售額佔四成以上。

　　12家印花漿企業抱團重組引起了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徐劍鋒的關注。“從‘各自為戰’到‘攥指成拳’，12家小微企業以合並重組破解生存危機，讓有著30多年歷史的江山印花漿行業迎來了新生。”他說，這種模式非常契合今年全國兩會上提出的“支持開展並購重組，推動解決‘內卷式’競爭”的政策導向，為小微企業走出發展困境提供了一個鮮活生動的典型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