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①：衢山島“女騎士團”成立1周年，隊員們在慶祝。 　　圖②：油菜花田裡，王金榮（左）摘了一朵油菜花，插在陳利榮頭上。 　　以上圖片均為解海龍攝

　　清晨，薄霧還未散盡，浙江舟山衢山島的路上已經響起電動車輪胎碾過的沙沙聲。

　　“早上好，我來取2號單。”早上6點剛過，穿著騎手制服的外賣女騎手王金榮，已經出現在人民路的早餐店門口。此時，10余位外賣女騎手也已穿梭於島上的各個角落。

　　一支主要由女性組成的外賣騎手隊伍，成為街巷間流動的風景線。她們大多是隨丈夫從安徽、河南、四川等地遷居而來的“新海島人”。

　　過去，她們手裡攥著的是漁網梭子和廚房鍋鏟，如今卻換成了電動車的車把。

　　身份在轉變，她們也駛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新“航線”。

　　“騎上電動車，感覺握住了生活的方向”

　　沒有橋，隻有渡輪，衢山島是一座遠離陸地的偏僻海島。島上常住人口約5萬人，僅有的主干道“人民路”兩側，分布著奶茶店、咖啡店等商鋪。

　　從店裡取完餐，王金榮戴好頭盔，跨上電動車，擰動車把，車身便躥了出去，外賣箱卻十分穩當——雖然當騎手不過一年多時間，但她早已駕輕就熟。

　　今年44歲的王金榮，20多年前和丈夫一起來到這個小島。作為舟山漁場的組成部分之一，衢山島有著悠久的漁業歷史，船員相對較高的薪資吸引了很多內陸省份的年輕男性勞動力，來到這裡向海洋“討生活”。

　　“男人們上船，我們就每天送娃、做飯、搞家務，我想找份兼顧家庭、時間自由的活干，很難。”王金榮說。

　　漁業、造船等主力產業不太適合女工，應聘餐館服務員總要被問“孩子誰接”……王金榮只能去漁網廠做些編網補網的零碎活。“手指有時被尼龍繩割得滿是血口子，可沒得選。”王金榮說，在夏天35攝氏度的高溫下，她坐在水泥地上，在漁網上作業，“活兒也不是天天有，一個月到手2000元出頭。”

　　“之前聽人說外賣騎手不限性別，相對自由，賺得還多。”去年5月，隨著外賣平台入駐衢山島，王金榮穿上了期待已久的騎手制服。

　　“剛開始手機都不會操作，路線也看不明白。”王金榮說，一年多來，幾乎騎著電動車走遍了小島的每一條街巷。衢山島紅綠燈較少，巷道狹窄，坡路起伏，還常年籠罩在咸濕的海霧裡。為了保証餐品不洒漏，起初她騎得很慢，還會超時。如今，王金榮基本不用看導航，對店鋪位置輕車熟路，在高低起伏的街巷裡，也可以穿梭自如。

　　“開始的時候路找不到，問陳利榮，她會告訴我在哪個位置。辦法總比困難多，慢慢就熟悉了。”王金榮口中的陳利榮，是衢山島“女騎士團”的隊長，負責安排一天的排班。

　　陳利榮對於姐妹們的作息十分清楚。排班時，她總把方便接送孩子的時間段優先安排給有需要的姐妹。“這份工作最寶貴的是給了這些媽媽騎手一個公平的起點。不設門檻，時間彈性，只要肯跑，生活就有奔頭。”陳利榮說。

　　早上6點40分，王金榮送完第一批訂單后，回家接上孩子，剛好能趕在6點50分前把孩子送進學校，不僅時間充裕，比此前其他工作的收入也高多了。

　　“以前，男人們一出海起碼半個月，日子全靠自己轉。現在騎上電動車，感覺握住了生活的方向。”王金榮說，在這個曾經隻有男人出海“討生活”的小島上，自己也用另一種方式“出海”了。

　　“車把一握，就是‘一家人’”

　　王金榮來自安徽農村，離婚后，獨自拉扯幾個孩子。她嗓門亮，笑聲脆，是團隊裡當之無愧的“開心果”。“日子總要過的，哭著笑著都是過，為什麼不開心一些？”

　　做早餐、送娃上學、買菜、做飯、喂奶、接孩子……大女兒還沒離島外出讀書時，她一天的時間，幾乎全被孩子切割開來。忙活了一天，有時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作為家裡唯一的經濟支柱，王金榮看重的是時間自由——清晨6點上線接單，送完第一批訂單正好送孩子上學﹔中午趁空隙，回家給上大學的女兒打視頻電話﹔晚上收工了，還能去屋后院看看自己種的青菜。

　　衢山島上14名長期騎手中，10名是女性。騎手隊伍負責人胡高揚也曾擔心有的女性長期在家裡育兒，或者年紀較大無法適應。“在這個島上，相比於男性總是需要出海或外出打工、流動性強的情況，女騎手更穩定，入職后幾乎不會有變動。”胡高揚說，更重要的是在這群女性身上，總有一股子韌勁兒——

　　海島天氣變幻莫測，夏天的烈日、秋冬的冷雨，都是考驗。“碰上雷暴雨天，雨點砸在臉上，眼睛睜不開，車把都握不穩。”王金榮說。

　　去年夏天，外賣平台剛進衢山島不久，單量飆升，很多女騎手都是新人，但小隊伍硬是沒落下一單。“有的女騎手從早上6點鐘開始跑，一天跑完了189單，一個月跑完了2000多單。”王金榮說，雖然工作勞累，但大家互幫互助，沒有人選擇離開。

　　“咱們這些人，以前在老家有兄弟姐妹，到了島上就成了‘外地媳婦’，互相不認識。現在車把一握，就是‘一家人’了。”王金榮記得，有時候接到成箱的啤酒和礦泉水訂單，總會有姐妹來搭把手減輕壓力。小島上電梯使用不多，派送經常要爬長長的樓梯，“群裡一招呼，大家都會幫忙。”

　　去年有一天，奶茶爆單，王金榮接了幾十杯奶茶，外賣箱裡，車把上挂的都是。等送完奶茶，才發現放在最底下的海鮮粥已經壓壞了，她打電話給顧客道歉，說要再去給顧客買一份，顧客沒有怪她。她去找粥店老板解釋，要自己再買一份，粥店的老板卻揮了揮手：“隻有十幾塊錢，都不容易，不要了。”

　　前段時間，身患疾病的女兒有了好轉。“得謝謝大家。”王金榮說，知道她要照顧女兒、無法按時完成訂單，團隊伙伴主動幫她換班、代送訂單﹔她為女兒病情焦慮時，姐妹們耐心陪伴、暖心寬慰，隊長更是四處打聽，咨詢大城市的治療方案﹔有時候淡季訂單收入減少，還有姐妹主動把單子勻給她，讓她能多掙一份收入，緩解家庭壓力。

　　“誰家都有難處，互相搭把手，就能熬過去。”王金榮依舊目光炯炯、一臉微笑，她說自己的想法很簡單——努力奔跑，讓孩子看見媽媽也可以閃閃發光。

　　“你看，日子都是一點點變好的”

　　2005年，23歲的王金榮來到衢山島，那時島上要比現在荒涼很多。王金榮還記得，當時從寧波坐船出發，幾十個人悶在船裡4個小時，人都站不穩，只能聽到船艙裡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和孩子的哭聲。

　　那是她第一次坐船，自己也吐了好幾次。“當時就想，我再也不到這個地方來了。”王金榮說，隨著孩子們接連到來，轉眼已是她在島上的第二十二個年頭。

　　衢山島交通不便，很多生活物資也依靠輪渡從外面運輸，物價不便宜，到過年停航的時候，小青菜一斤賣過20塊。

　　“那時候手心向上要錢，每個月還怕超支了被說不會過日子。現在，底氣足了，還有多余的錢給女兒買零食、買衣服。”王金榮說，直到成了外賣騎手，她才算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出路——女兒們的生活費，都是她攢下來的，“‘自己掙’就不用看別人臉色，腰杆子是直的。”

　　傍晚收工后，碼頭是島上最熱鬧的地方，漁船歸港，海鷗盤旋，女騎手們的電動車整齊地排成一排充電，分享些各自的趣事。誰受了委屈，姐妹們湊在充電棚裡，你一句我一句，心事也就此了結。

　　“你看，日子都是一點點變好的，現在還能請姐妹們喝奶茶。”王金榮說，發工資那天，幾個姐妹約著去島上一家咖啡館，點一杯15塊錢的奶咖。碰上天氣好，她們有時還會去島上那片油菜花田聚會。

　　“就是帶些瓜子、水果，坐在田埂上，看著遠處的船。大家也不談單量，就聊聊自己的孩子，聊聊各自老家的生活。”王金榮說，更重要的是踏實工作，養活一家人，碰到困難和姐妹們互相照應，整個人有了底氣，精神狀態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今年3月，曾用鏡頭定格希望工程“大眼睛”的著名攝影師解海龍，也來到這裡，用鏡頭記錄外賣騎手的日常生活。其中的一張照片是在油菜花田裡，王金榮摘了一朵油菜花，插在陳利榮頭上。

　　此前，衢山島“女騎士團”成立1周年時，隊員們約在一家常去的餐館慶祝。這一瞬間同樣被記錄了下來——照片裡，王金榮和大家身穿騎手制服，彼此涂抹著蛋糕，咧著嘴大笑，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5月17日，浙江杭州，外賣平台首屆城市騎士節上，包括王金榮在內的衢山島女騎手們也來了。現場，平台宣布面向殘障騎手和女騎手等群體推出專項保障，進行派單優化、相關訂單自主選擇，同時，還為女騎手提供拒絕重單、夜單無責取消等權益，並將免費提供女性重疾險，推出防騷擾機制等舉措。

　　“從自己的小家到大家伙兒，一切都在越來越好。”王金榮說，因為要照看家庭生活和子女教育，加上出島麻煩，除了回娘家，幾乎沒去看過外面的世界。和她一樣，同行的騎手們不少是近十年來第一次出島。“世界這麼大，等攢夠了錢，我也要去看看。”她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5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