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書聖故裡，古運河支流靜靜流淌著，河畔的兩層古宅裡，75歲的陳金敖和老伴在這裡生活了一輩子，日子就像這河水，平緩安靜，直到一株六塊錢買來的葫蘆苗，意外地把滔天的流量引到了家門口。

網友蜂擁而至，有的隔著河道喊“葫蘆娃爺爺”，有的架起手機直播，甚至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原本平靜的晚年生活，被打亂了節奏，他被卷入一場流量之旅。

卷入流量之旅

上午十點半，陳金敖送走了今天第三撥上門的客人，坐在餐桌邊吃早飯，實際上，因為一頓飯中斷了三次，早餐已經涼了。

“葫蘆娃爺爺！”窗外，河對岸，還有不少游客對著這邊拍照，不時還有人呼喊。陳金敖又放下筷子，到陽台去跟對面的游客打招呼。

“大家這麼熱情，不理人總是不合適的。”陳金敖嗓子有些沙啞，“歌今天沒法唱了。”

陳金敖與打卡游客互動。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這是最近一段時間，陳金敖生活的日常。而大約10天之前，他的生活是另一番景象。

老夫妻倆在河邊生活了一輩子，每天早晚散步兩次、買買菜做做飯，空閑時吹吹小號，當然，還有一件很重要的功課，就是每天給陽台上挂著的幾個葫蘆噴噴水。

改變一切的正是春天種下的葫蘆。

“把房子打理漂亮點，路過的游客看著順眼，我自己也喜歡。”今年3月，陳金敖種下三棵葫蘆苗。8月，一樓結出七隻葫蘆，高低垂挂在臨河屋檐，隨風輕晃。藤蔓下，爺爺細心地給葫蘆噴水的一幕，和動畫《葫蘆娃》奇妙重合。網友隨手拍下並上傳網絡，“葫蘆娃爺爺”就此走紅。

陳金敖在二樓窗戶邊與游客打招呼。人民網記者 陳陸洵攝

然而，提到“打卡”“流量”這些詞，陳金敖擺擺手，笑了笑：“以前哪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聽都沒聽過。”老伴沈華玲起身走到桌邊，打開一個舊盒子，從裡面拿出手機：“家裡去年才換的智能機，平時都關機，要打電話才會拿出來用。”

流量來了，人也來了。對不懂網絡的陳金敖夫妻而言，網絡上是如何喧囂，他們不知道，他們隻看到家門口來了越來越多的人。

“孩子來了，喊我一聲，我哪能不應？”起初，陳金敖把這些陌生的面孔當成了遠道而來的小輩。有人喊他，他就走到陽台上揮揮手﹔有人拍照，他配合著笑一笑﹔有時興致上來，他還會唱上兩句。

就這樣，兩位習慣了清靜的老人，被推到了流量面前。

變了味的流量

流量持續走高，人越來越多。

紹興名城景區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陳孜穎說，9月的首個周末，前來打卡的游客量超過景區接待峰值，周邊道路堵車，沒有護欄的河邊擠滿了人，景區不得不沿河拉起了警戒線。

面對流量，老人家有自己的原則和堅守。比如對待找上門的商家，陳金敖拒絕得很堅定：“東西好不好，靠的是老百姓的口碑，不是靠我說好。”

陳金敖夫妻向游客打招呼。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一次，一個熱心網友提了兩袋子禮品送給老人家，老人家不要，對方扔在門口就走。老人提著東西攆了上去，沒有攆上，最后把東西交給社區，讓社區轉送有需要的人，“我們老兩口有退休金，花不完。”

多次煩擾下，陳金敖在門口白牆上寫下提示語：“不收任何禮品，不接任何商業廣告。”

紹興市越城區府山街道書聖故裡社區黨委書記湯麗英觀察到陳金敖老人從開心到力不從心，不過短短十來天：吃頓飯的工夫，房門被敲響四五次，爺爺要頻繁起身互動﹔午睡也總被一聲聲“爺爺”的呼喚打擾﹔半夜還有人開著刺眼的大燈對著房子拍。

河邊設置的溫馨提示牌。人民網記者 陳陸洵攝

即便社區及時制作了安靜打卡提示牌，仍然擋不住一撥又一撥的打卡者。

湯麗英說：“社區以前沒遇到過類似事情，雖然沒有參考經驗，但再大的流量也要以人為本，老人的身體最重要。”

持續不斷的圍觀，讓老兩口身心俱疲。看到近千人聚集在沒有欄杆的河邊，陳金敖和妻子沈華玲心裡愈發不安，現場隨時可能失控，“萬一有人掉下河，可不是小事。”

拒絕越界 隻待真心

剪掉葫蘆，成了最簡單的解法。

9月5日晚，沈華玲下了決心，“是我讓剪的，他舍不得。提前剪葫蘆是保護網友，也是保護我們倆。”

紹興名城景區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陳孜穎表示：“流量會退，老人的日子還要過。爺爺剪掉葫蘆，雖然景區會少流量，但我們不干涉，尊重老人的意願。”

剪下的葫蘆，被陳金敖收在二樓臥室書桌上，整齊碼放著。

9月8日，記者看到，仍有游客打卡拍照。有人自帶葫蘆，站在河對岸拍照打卡﹔還有人照舊敲響房門，想送伴手禮。陳孜穎說，現在的流量已經回落不少了。

葫蘆剪去，人流漸退。人民網記者 張麗瑋攝

距陳金敖住所400余米處，有條“躲婆弄”。相傳王羲之題字助老嫗賣扇，卻被一再糾纏，隻好躲入小弄。歷史換著面孔，上演相似的故事——這次求的不是墨寶，是流量。

書聖面對的是一個人的糾纏，陳金敖面對的是成千上萬雙眼睛的圍觀。8日下午，陳金敖撥通社區電話，反映有人穿著葫蘆娃服裝，對著他家陽台直播，希望社區能幫忙勸離。

當地文旅部門表態，不刻意造網紅。當地社區表示，尊重老人，關心老人健康。

如今，陳金敖仍會主動走到陽台揮手互動，或在二樓窗前拿起一隻葫蘆，方便游客拍照。這不是流量退潮后的冷清，而是邊界建立后的從容。

再問陳金敖，歡不歡迎網友前來打卡？他說：“歡迎真心的人。”

考慮到沒了葫蘆，遠道而來的游客難免失落。9月11日下午，陳金敖將葫蘆挂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