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牙難，是中國口腔醫療服務長期面臨的挑戰。第四次全國口腔健康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35—44歲成年人齲患率接近九成，牙周健康率不足10%。優質口腔醫療資源高度集中於頭部城市的三甲醫院和民營連鎖機構，縣域及基層地區人才匱乏、設備落后，患者跨區域就醫成為常態。

治不了的牙，誰來治？恐懼看牙的人，怎麼辦？老百姓能不能在家門口看上專家？作為浙江省首批三甲口腔專科醫院，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口腔醫院（以下簡稱“浙大口腔”）的探索，始於這幾個最朴素的問題。

啃“硬骨頭”，向疑難病例要精度

牙體牙髓病學科主任鄧淑麗的診室裡，最常見的是從外地趕來的患者。他們經常問同一個問題：“這顆牙還能不能留？”

鄧淑麗記得一個來自嘉興的男孩，七八歲，一顆剛萌出的恆牙因外傷導致嚴重炎症，牙根短，鬆動明顯，稍微碰一下就可能會掉。“跑了好幾家醫院都說要拔牙。”幾經輾轉，家長帶著孩子來到浙大口腔。

“牙根幾乎沒發育，可以做牙髓再生治療，炎症控制后還有生長空間。”鄧淑麗說，治療並不復雜，關鍵在於誰敢為這顆“判了死刑”的牙負責。

如今10多年過去，男孩已是青年。10多年來，他每次來浙大口腔復查都會感慨：“幸虧當初沒拔。”

2024年，浙江省衛生健康委啟動“小而強”臨床創新團隊項目，聚焦專病深度攻關。鄧淑麗領銜的“重度根尖周炎”團隊入選。

浙江省重度根尖周炎臨床創新團隊。浙大口腔供圖

所謂“小”，是把病種從“牙體牙髓病”聚焦到“重度根尖周炎”這一個點上，這比國家臨床重點專科的“亞專科”還要更深一層，實現專病專治﹔所謂“強”，是指團隊必須在省內乃至國內該領域具備頂尖技術實力，能解決別人解決不了的問題。

浙大口腔共5支臨床創新團隊，涵蓋牙體牙髓、頜面外科、正畸、口腔黏膜、種植修復等領域。除了鄧淑麗團隊攻關的“守護天然牙”，其他4支團隊也對應著口腔醫學常見難題——修復缺損與功能重建、下頜畸形、口腔扁平苔蘚等，都是臨床剛需。

浙大口腔黨委委員、常務副院長朱赴東分析，學科建設“小而強”的精細化發展特質，不僅是醫療技術深耕精進的直觀體現，更反映了一個更深層的變化：醫療服務的精度正在被重新校准，要推動醫療服務從規模化發展向精細化專科提質轉型，全力攻堅疑難病症診療技術、打磨特色專科能力，全方位守護群眾口腔健康。

從“學科”到“專病”，一詞之差，折射的是從“我能看什麼”到“患者需要什麼”的思維轉換，是醫療機構從立足自身學科優勢，向聚焦患者核心需求、精准對接群眾就醫期盼的暖心轉變。

拆“心牆”，就醫體驗再暖一度

醫療技術解決的是“能不能治”，就醫體驗解決的是“願不願來”。把牙留住靠硬功夫，而讓患者不害怕、不折騰、體驗好，則是另一種本事。

浙大口腔麻醉科副主任、舒適化診療中心副主任張霞的手機裡存著一段視頻：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坐在牙椅上，口齒清晰地聊天。就在一小時前，她剛做完種植牙手術。

“老太太心臟不好，很多醫院不敢接。我們為她定制了靜脈鎮靜方案，全程監測生命體征，把術中的緊張應激降到最低。”張霞打了個比方，“相當於把百米沖刺變成散步，在舒適看牙的同時保証安全。”

舒適化診療中心成立於2025年8月，至今已服務超4000例患者。張霞告訴記者，來中心看牙的，有哭鬧不配合的孩子，有恐懼看牙的成年人，有一碰就吐的咽反射敏感患者，還有自閉症、腦癱、老年痴呆等特殊患者。

以精准技術實現無痛診療，將人文關懷融入舒適化醫療全過程。浙大口腔供圖

一位義烏來的50多歲患者，小時候被綁著看牙留下陰影，幾十年不敢進牙科。在家人的勸說下，患者來到舒適化診療中心。第一次只是咨詢，后來陸續完成了洗牙、補牙、拔牙，最近正准備種牙。“患者跟我說，他終於不怕看牙了。”張霞說。

對特殊群體，舒適化更像一扇通往正常生活的門。去年12月，一位自閉症孩子的母親找到張霞。孩子10多歲，一口爛牙，跑過多家醫院都做不了。醫生先通過口服藥鎮靜完成術前檢查，再安排全麻一次性完成治療，術后4小時清醒回家。

“以前大家總覺得看牙難受是正常的，忍一忍就過去了。其實這種難受完全沒必要忍。”張霞介紹，中心提供口服、滴鼻、靜脈、吸入等不同層次的鎮靜鎮痛方案，一人一策，按需定制。舒適化體現的不只是麻醉技術，更是一種觀念——醫療服務應該主動適應患者。

拉近距離，讓專家走到身邊

在浙大口腔大運河院區6樓診間，醫生點開一張牙片，右上角顯示“AI大模型智能分析”按鈕。輕輕一點，系統自動標注出“可疑齲壞”“根管充填物異常”等提示。

“患者拍完片，AI同步給出初步診斷參考，對年輕醫生和基層醫生來說，是標准化的第二雙眼睛。”大運河院區副院長朱海華介紹。

這套系統由浙大口腔與浙大計算機學院合作開發，選擇在大運河院區率先試點別有深意。“我們把三甲口腔專科醫院搬進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這在全國是首創。”朱海華說，同一棟樓裡，社區做全科、預防接種、老年體檢，我們做口腔專科治療，補齊了公共衛生服務體系中的口腔健康板塊。

如今在浙大口腔，數字化的想象力遠不止看一張牙片。在其助力下，醫生把過去“憑感覺摸索”的根管治療，變成提前規劃好的可視微創手術，鑽偏、鑽穿的風險大幅降低，復雜根管治療效果更可控。

從口內掃描、3D打印導板到機器人輔助種植，數字化藏在每一次就診細節裡，讓精准技術跨越時空壁壘。

“居民來開高血壓藥，抬頭一看樓上就是口腔科，順便把牙疼也看了。”朱海華說，數字化與社區融合，正把“專家在身邊”變成日常。

每周五下午，大運河院區兒童口腔科的醫生都會到大關上塘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坐診。通過定期輪駐、遠程會診、統一培訓，讓優質資源“沉得下、留得住、用得好”。

下沉基層的過程中，大運河院區兒童口腔科主治醫師馮麗華看到了基層口腔診療的普遍短板：感控意識不強、微創技術沒普及、診療缺乏標准。“光靠每周看幾個病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們的目標是幫他們建規范、定路徑，把技術留下來。”馮麗華說。

這恰好呼應了數字化遠程賦能的意義。通過互聯網醫院，基層醫生可隨時發起線上會診，雲影像讓專家在手機上就能調閱牙片並給出治療方案。這個網絡延伸到了新疆阿克蘇，援疆干部遇到拿不准的問題，線上就能和總部聯動。據悉，醫院目前正在探索“量子智能體”方案，聚焦臨床亟需解決的實際問題，進一步推進智慧化賦能。

50年過去，浙大口腔從西湖邊走來。從“病有所醫”到“病有良醫”，從“治得了”到“治得好、體驗好、夠得著”，看牙這件事，正在被重新定義。

今年以來，浙大口腔在浙江省衛生健康委指導下牽頭組建浙江省口腔分級診療共同體（以下簡稱“口腔共同體”），是面向省內公立醫療機構、以落實分級診療和連續醫療服務為核心宗旨的專科聯盟型醫聯體組織，旨在推動優質口腔醫療資源下沉基層，構建“疑難重症上轉、適宜技術下沉”的分級診療格局。

浙大口腔與三家基層醫療衛生機構簽署共建協議，以技術、人才、管理三維下沉，推動城市社區、山區、海島基層口腔醫療城鄉同質化均衡發展。浙大口腔供圖

“讓基層群眾在家門口就能獲得優質口腔診療服務，這是共同體的初衷。”負責這項工作的醫務部部長王柏翔介紹，口腔癌等重大口腔疾病的早篩早診是重點方向之一。“口腔癌早期症狀隱匿，不少患者發現時已非早期，而早期規范治療五年生存率可達七到八成，中晚期則明顯下降。早發現、早診斷、早治療，直接關系患者的治療效果和就醫負擔。”

今年7月，口腔共同體在江山市虎山街道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完成基層首站簽約挂牌。建設以來，配套的項目專班已累計服務口腔腫瘤患者60余例，分級診療的閉環正在逐步打通。

記者了解到，在9月20日將舉辦的浙大口腔高質量發展大會暨紀念辦學五十周年學術活動上，口腔共同體將舉行集中授牌儀式，進一步擴大覆蓋范圍。

朱赴東表示，下一步，浙大口腔將持續投入優質資源，推動資源向基層流動，激活全省口腔分級診療體系，讓群眾在社區家門口就能享受優質口腔健康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