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口度：0厘米。”看到這個病例時，浙大口腔醫學院院長、浙大口腔醫院院長祝頌鬆皺起了眉。解除患者痛苦，是醫者的本分。針對這類關節強直的患者，十余年來祝頌鬆帶領團隊從材料研發入手，一步步攻克技術難題，最終為無數患者打開了“封印”多年的嘴。

五十年來，浙大口腔師生秉承“健康所系，性命相托”誓言，從口腔微生態學研究領跑行業，到年輕恆牙血運重建、根尖屏障等多項原創技術落地臨床，實現數百項成果轉化，在醫學創新的征程上鐫刻下屬於浙大口腔的坐標。

回應病痛召喚

前不久，患者王英（化名）回到浙大口腔復診。祝頌鬆反復叮囑：“整體狀況挺好的，營養也補充得不錯，關節不要過度活動，要繼續保持這種好的睡眠狀態、均衡飲食……”

時間回到2025年9月，王英懷揣最后一線希望來到祝頌鬆的門診。類風濕關節炎糾纏了她三十余年，膝、髖關節先后置換，雙手關節扭曲變形，而最致命的一擊落在顳下頜關節——雙側關節被破壞吸收，關節窩與關節頭完全長在一起，讓她根本張不開嘴。

王女士萎縮的雙手，可見類風濕關節炎對她的影響。浙大口腔供圖

由於無法刷牙，她滿口牙齒全部蛀壞。張不開嘴導致她日常進食只能靠家人將飯菜打成細糊，她用吸管透過牙縫吮吸，勉強維持營養。“家裡人把我照顧得很好，可我總覺得拖累了他們，自己的日子也過得很痛苦。”王英說，實在沒辦法，她想找醫生試一試，搏一把。

祝頌鬆談到，顳下頜關節位於耳朵前方，連接著下頜骨和顱骨，是人體最精細、使用最頻繁的關節。它負責下頜運動、咀嚼、語言和吞咽功能，同時參與面部表情活動。顳下頜關節強直，會造成患者張口困難，吃飯、語言表達都成問題。患者承受身體痛苦之余，還會因“鳥嘴樣”面容遭受歧視與孤立。

據了解，顳下頜關節強直多由外傷或風濕免疫性疾病導致，各年齡段均可發生，嚴重者除了咀嚼困難，還會因下頜后縮誘發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危及生命。王英的痛苦，讓祝頌鬆下定決心，攻克難題。

“不走尋常路”

一般來說，對待這樣的病症，在國內，常規手術是關節成形術。就是將長在一起的骨頭分開，利用自身組織修整關節表面軟骨和骨質，重建關節間隙。然而受肌肉牽拉，關節又會碰到一起，復發率高。

為此，祝頌鬆打算“不走尋常路”，採用人工關節置換術。“就是切除整個病變關節后，再將金屬和高分子材料制成的人工關節假體植入體內，借助材料特性撐開並維持關節間隙，既能恢復關節功能，還能避免自體骨吸收的風險。”他說。

但這個手術難度非常大。祝頌鬆解釋，顳下頜關節周圍分布著豐富的神經和血管，手術切口小，這要求極高的手術操作精度，此外，置換關節還要考慮與患者容貌的匹配度。事實上，術中的考驗一個接一個。由於王英張不開嘴，脖子也僵硬無法轉動，在術前插管麻醉過程中，本可在喉鏡直視下插入的導管，只能在“低頭”的狀態下由纖維支氣管鏡引導置入氣道，給麻醉增加了不少難度。

多年的類風濕關節炎引發血管炎，王英的全身血管極細，靜脈置管難度大。此外，手術體位的擺放也是一個難點，“通常情況下，雙側人工顳下頜關節置換手術要求患者仰頭至最大限度，並且需要左右扭轉脖子調整位置。王英的脖子被‘鎖死’，而手術床的傾斜幅度有限，在進行某些操作時，為了避免神經和血管的損傷，我們要在床兩側靈活調整‘找視野’。”祝頌鬆說。

術后，王英的張口度達到4厘米。從數字上看，這只是0厘米到4厘米的改變。但對王英而言，這是重啟人生最踏實的一步。

祝頌鬆在門診。浙大口腔供圖

據了解，為了降低患者費用負擔，祝頌鬆帶領團隊進行國產材料研發，從關節到接骨板，全套國產化。目前，國產人工關節已完成動物實驗，一旦投入臨床，費用將比進口產品降低30%至50%。不僅如此，多年來，祝頌鬆團隊還以技術輸出和人才培育為紐帶，推動我國顳下頜關節學科技術標准與診療經驗走向世界，實現從“跟跑”到“領跑”的躍升。

帶著臨床問題去鑽研

牙齦退縮是困擾全球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口的常見問題。牙周病科主任醫師丁佩惠每天面對這樣的患者，卻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手裡沒有一把真正好用的“武器”。

丁佩惠在臨床診療。浙大口腔供圖

自體結締組織移植被公認為“金標准”，但患者要承受雙重創傷，牙齦手術之外，還得從上腭再取一塊自己的組織。進口替代材料長期壟斷市場，價格動輒數千元一塊，術中遇血容易塌陷或膨脹。同行調侃：“不是在修材料，就是在修材料的路上。”

國產技術空白、進口產品壟斷、材料性能欠佳，三重困境擺在團隊面前。別人選擇將就，丁佩惠選擇了另一條路：自己動手做一款材料出來。

2018年，她正式向困境發起挑戰：不做物理疊加式的小修小補，而是從分子結構層面推倒重來。團隊摒棄傳統交聯方式，創新性地採用大分子多糖與膠原原位化學交聯工藝，在保留膠原天然三螺旋結構的同時，一舉解決了純膠原材料“遇水即變形”的行業共性難題。

數據是最直接的証明：材料經95%極限壓縮后，壓縮形變恢復率可達100%。其濕態壓縮模量可達6kPa，而目前主流進口市售材料僅為1.1kPa，抗拉強度達到51kPa，進口交聯膠原產品僅20kPa——濕態力學性能獲得顯著提升。動物實驗中，術后12周平均根面覆蓋率達到100%，材料與宿主牙齦組織完全整合。今年4月，該核心專利以500萬元完成成果轉化，目前該產品已進入多中心探索性臨床試驗。丁佩惠團隊的突破，正是浙大口腔科研人深耕臨床、勇攀高峰的生動縮影。多年來，浙大口腔的醫務科研工作者，從未停下探索前沿的腳步。

祝頌鬆表示，面向“十五五”，浙大口腔將錨定一流發展目標，以改革創新破解發展瓶頸、夯實發展根基，持續提升學科核心競爭力。好的技術成果，最終都要落到患者身上。一定要堅持從臨床出發，讓前沿醫學技術真正惠及更多患者，聽見更多來自康復生活的溫暖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