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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大學文科資深教授許鈞56年致力於翻譯實踐與理論研究——

伏案沉心譯經典(一輩子一件事)

人民日報記者 劉軍國
2026年10月12日08:0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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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鈞在查閱資料。
  本報記者 劉軍國攝

  人物小傳

  許鈞,1954年生,浙江龍游人,翻譯家,浙江大學文科資深教授,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外國語言文學學科評議組召集人、中國翻譯協會常務副會長,現任《外語教學與研究》《中國翻譯》等國內外10余種學術刊物的編委。譯有《追憶似水年華》(卷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等法國文學與社科名著30余部,出版《翻譯論》《翻譯學概論》等著作10余部,曾獲中國翻譯協會“翻譯事業特別貢獻獎”等榮譽。

  

  浙江衢州龍游縣錢村,村口的有線喇叭是少年許鈞認識外面世界的窗口。上世紀60年代初,鄉村讀物稀缺,七八歲的他總攥著鉛筆、拿著糙紙本,蹲在電線杆下記錄廣播裡的新鮮詞句。文字能夠連通遠方、消弭隔閡,這顆種子,自此扎根心底。

  光陰流轉,當年聽廣播的少年,已經成長為法語翻譯名家、翻譯理論研究者。學習法語,半生伏案譯介海外經典﹔深耕理論,系統梳理本土譯學脈絡﹔站上講台,持續培育翻譯人才。

  文字作橋,貫穿他的學術生涯。面對人工智能普及、外語專業冷熱起伏,不少人質疑翻譯的價值,許鈞卻始終篤定,一輩子深耕翻譯,是他不變的選擇。

  筆耕不輟

  反復推敲,守住翻譯作品的人文溫度

  16歲,許鈞參軍,半年后成了連隊的文書,扎實的文字功底讓他有機會入選解放軍外國語學院主修法語。彼時,中外交流逐步增多,外語人才緊缺,做好翻譯、打通對外溝通渠道,成為他的目標。

  大學時,他注重培養自己雙向轉換的語言習慣:聽到外文即刻對應中文語境,讀到中文反向匹配外文表達,常年如此,打磨出細膩的文字感知力。法國留學期間,在塞納河畔對照巴爾扎克原著與傅雷譯本時,他深受啟發,提出分三重讀懂傅雷治學:三十歲見文字之美,四十歲見中西融合之妙,年過半百讀懂“求真、求美、求善”的核心標尺。“求真、求美、求善”,伴隨他數十年的翻譯生涯。

  1979年,許鈞拿到法國小說《永別了,瘋媽媽》的譯介機會后,在南京大學世界文學研究專家錢林森的指導、協助下反復打磨,這部約40萬字的譯作於1982年正式面世。之后,他們又合力翻譯了長篇小說《沙漠》,這也讓許鈞與法國作家勒克萊齊奧結下數十年文學之交。

  長篇意識流小說的翻譯最耗心力。接手《追憶似水年華》翻譯任務時,文本繁復細碎,許鈞耗時兩年完稿,每日伏案6小時,日均僅落筆300余字。拆解長句、還原意象、貼合情緒,每一處細節反復推敲。許鈞坦言:“翻譯之路常有煎熬,可一想到文字承載的精神,便不願半途而廢。”

  翻譯兒童繪本時,他摒棄“雄壯的獅子”這類套話表述,改用“胖嘟嘟的獅子”貼合兒童視角。“翻譯既要忠於原作內核,也要尊重受眾,失去共情的文字,便失去譯介的意義。”許鈞說。

  當下人工智能翻譯應用廣泛,對此許鈞有著清晰判斷,“機器沒有價值取舍能力,無法傳遞文明對話的情感。”許鈞說,人機協同是趨勢,但譯者永遠是翻譯主體,文化把關、情感傳遞、價值闡釋,只能依靠人來完成。

  嚴謹治學

  完成從譯者到翻譯研究者的轉變

  在許鈞看來,隻做翻譯實踐,難以撐起完整的譯學事業。深耕翻譯一線多年,許鈞察覺國內缺少系統的翻譯批評著作。1992年,他結合豐富的實踐經驗寫成的《文學翻譯批評研究》,成為相對系統的論述文學翻譯批評的專著之一。之后,他又推出了譯學著作《翻譯論》,提出了翻譯價值論和明確的翻譯文化觀,完成了從譯者到翻譯研究者的轉變,成為中國翻譯學研究的領軍人物,在國內外譯學界具有廣泛的影響。

  在許鈞的治學理念中,實踐、理論、育人三位一體,彼此支撐。年過七旬,他堅持每日讀書、思考、動筆﹔即便身體抱恙,仍保持每日手寫千字的習慣。他每年統籌數十部叢書出版,審讀修改全部書稿。

  2016年起,許鈞在浙江大學推動創辦中華譯學館,為浙江大學翻譯學科建設注入了新的活力。眼見老一輩譯者手稿、口述資料不斷散失,他牽頭搶救整理,館內收藏了季羨林、錢鐘書、余光中、勒克萊齊奧等近百位中外名家的珍貴手稿或書信,留住文化傳承的根脈。立足中華文化對外傳播,許鈞牽頭“中華翻譯研究文庫”“‘翻譯中國’研究叢書”等多項國家重點項目。他還整理中華古今譯家經典譯文,收錄玄奘、嚴復、魯迅、傅雷等名家的代表性譯作﹔編撰系列叢書系統闡釋中國文學、文化、話語,改變過去單向譯介外來作品的局面﹔編寫原創翻譯學教材,回應人工智能時代行業困惑﹔搭建本土翻譯理論體系,補齊國內研究短板……

  “各種語言承載著背后獨特的文明,翻譯有三層轉化使命:古代經典現代化、外來理論本土化、中國文化世界化。”許鈞致力於構建自主學科體系,打通中文、歷史、哲學、外文等多學科,打造研究平台,讓譯學研究扎根本土、放眼全球。

  以譯傳薪

  悉心教授學生,做好中外溝通橋梁

  “翻譯最核心的精神,是開放。”這是許鈞常對學生說的話。譯者要正視外來文化,在對照中認清自身,文明交融不是簡單疊加,而是碰撞出新的思想價值。

  數十年從教,他將三個理念貫穿教學:樹立正確翻譯認知、站穩中華文化立場、掌握平等溝通方法,引導學生跳出本位思維,做好中外溝通橋梁。

  平日裡,他悉心教授學生,傅雷翻譯出版獎得主有多位出自其門下。“我不主張學生固守書齋,鼓勵大家投身國家對外交流事業,語言相通方能心靈相通,文明共贏離不開翻譯支撐。”許鈞說。

  許鈞也是這麼做的。他搭建多語種交流平台,邀請莫言、余華、勒克萊齊奧、阿多尼斯等中外作家進校園,拓寬青年學子視野。上海世博會、南京青奧會申辦等重大活動中,許鈞受邀擔任語言顧問,負責申辦報告法文版的把關與修訂。聯合國前秘書長加利到訪南京大學時,由他擔任翻譯。在許鈞看來,歷史悠久、樣態豐富的翻譯活動,是推動中外文化交流與文明互鑒的重要力量。

  年過七旬,編書、講學、學術交流行程依舊緊湊,但許鈞仍堅持每日留出一小時閱報。談及多年耕耘的收獲,他說:“人這一生,能守住一件有益於國家、有益於文明的事,足矣。能搭建文明交流的橋梁,見証不同文化相知相融,便是最大慰藉。”

  “翻譯不僅是人類存在的一種方式,更是人類文明發展的動力之一。翻譯不只是語言轉換,更是文化構建,是文明互鑒的推力。”五十六載深耕譯壇,許鈞筆耕不輟、育人不息。

  

  記者手記

  守住獨屬於文字的長久力量

  採訪中,記者被許鈞教授身上的純粹深深打動,他自始至終隻認准翻譯一件事。

  聊起人工智能、外語專業冷熱,許鈞心態從容,不抗拒技術工具,始終守住譯者不可替代的人文底色。機器只能完成符號轉換,而文字裡的哲思、人情溫度、文化取舍,終究要靠人去感悟和傳遞。他留存近萬頁手寫譯稿,耗費心力搶救老一輩譯家文脈,字字皆是深耕的誠意。

  以文明互鑒為己任,許鈞一邊伏案譯經典,一邊講台育新人,搭建譯學平台,梳理本土譯學體系。不求浮華虛名,每日讀書、思考、動筆,把一生熱愛化作溝通世界的橋梁。

  學術研究中,一些人追逐短期捷徑。許鈞用生命踐行:沉心堅守一件有價值的事,以開放姿態包容多元文化,方能在時代浪潮裡,守住獨屬於文字的長久力量。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2日 06 版)

(責編:孫鵬、王麗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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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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