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也像在耕耘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
收藏對父親離休后固執地回老家定居的舉動,好長時間裡我都未能理解。
父親的老家是浙東四明山區一個古朴的小鎮。剛滿16歲,父親就參加了四明山區的“三五支隊”(新四軍浙東游擊縱隊主力)。新中國成立初期,父親從紹興軍分區轉業后,又在家鄉小鎮的供銷社工作了一陣子。也是在這段時間,父親認識了母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在紹興軍分區,父親開過一段時間的蘇式嘎斯汽車,也算是新中國的第一代駕駛員。因為這個專長,父親被調到我后來出生的毗鄰杭州灣的一個鎮子,在一家棉花加工廠裡專門侍弄我們稱作“馬達”的柴油發動機。此后,父親在這個鎮子待了近40年。
父親是上世紀80年代的最后一個秋天離休的。第二年的春節,父親把我們幾個子女叫攏開了個會。“我同你們商量個事,我和你們媽准備回老家定居。”父親也不說理由,一開口就是結果,我們都目瞪口呆。
“回老家定居?房子呢?”祖屋在1958年的那場大台風中倒塌以后,老家已上無片瓦、下無寸土。“前幾天我去了一趟老家,已看好了一處房子。這邊廠裡宿舍退掉可發3000元安家費,我們自己還有點積蓄,你們再湊點就夠了。”父親說是商量,其實像通告。
這年的秋天,父親正式告別生活工作了近40年的鎮子,回到家鄉四明山區定居。從山頭到海頭,又從海頭回到山頭,我不知道這是葉落歸根,還是老樹新生?
一次節假日,我和妻子、女兒去看父母。父親隻陪了我們半天,就拎著那隻大號茶瓶出門了。
“父親好像挺忙的?”我問母親。“也隻有你們回來,他在家才待得牢。平日裡拎著一隻茶瓶,整天不見人影。”“他在忙什麼?”“忙什麼?串門、聊天、做‘老好人’。”“父親還會做‘老好人’?”“他呀,今天給西家送幾片感冒藥,明天幫東家調停矛盾糾紛。還牽線做紅娘,湊成了好幾對呢。”母親的口氣像是抱怨,又透著幾分欣賞。
此后去看父母,不到吃飯點,依然難得看見父親。兩件事讓我印象深刻,一是經常有人來父母家串門,不少還揣著幾顆雞蛋、拎著幾隻番薯或一把田裡剛拔的蔬菜。二是鎮上的人幾乎都認識父親,叫他“老陳伯”,連我也差點脫口而出叫他“老陳伯”了。
父親不僅自己給鄉鄰幫忙,他辦不了的,還讓我來幫。終於有一回,我不耐煩了,抱怨說:“又不是我們自己家的事,您管那麼多干嗎?”父親臉上有點挂不住,隻訕訕地說:“鄰裡鄉親的,好幫就幫一把。”
沉默之后,父親向我講了一件事:“我參加‘三五支隊’半年后,部隊就北撤了。我年紀小,又不是一線戰斗人員,可以有兩個選擇,一是跟部隊北撤,二是留在當地參加敵后斗爭。當時家裡還有60多歲的祖母和12歲的妹妹,我選擇留了下來。那幾年可真是苦啊,晚上就睡在山洞、草棚、破廟,吃的、穿的都是附近老百姓勒緊褲帶給我們的。有好些我還記得名字,可惜不少都不在了。”
平復了一下情緒,他又說:“我回老家,一是舍不得家鄉,總覺得在這裡生活踏實自在﹔二是趁著還能動,為鄰裡鄉親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恩情咱得報啊。”
父親是回老家定居后的第十二個年頭走的。父親彌留之際,很多街坊鄰居來看父親,鎮上衛生院的醫生也守在父親床邊。
人到暮年,本是收獲的秋天,可父親讓我知道,秋天也像在耕耘。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2日 20 版)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 評論
- 關注
































第一時間為您推送權威資訊
報道全球 傳播中國
關注人民網,傳播正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