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鞋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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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前些日子回浙江鳴鶴,車到湖畔就開始慢下來了。沒想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也會堵車。五磊山在薄霧間臥著,桂花香一陣一陣,軟乎乎的,直往人胸懷裡扑。下車后,穿過人聲,拐過小巷,推開阿太家老院的鐵門朝裡頭張望。
檐下,竹竿上挂著一雙草鞋,麻繩起了毛,鞋耳卷曲,底板嵌一粒谷殼,黃燦燦的,閃著光。三外婆從帘裡探出頭:“喲,外甥來啦!”她見我在瞅草鞋,說:“喏,你外婆翻箱找到的,怕霉嘍,趁日頭好,晒晒。”我伸手輕輕撫摸鞋底。那粒谷殼黃得發亮,乍看像嵌進去的舊銅屑,細瞧才能認出是真稻殼。它結實地嵌在編繩深處,摳不出來。三外婆捂嘴發笑:“莫摳啦,那是你阿太從晒場帶回的。”阿太王雲章,曾是鳴鶴公社十大隊的黨支部書記。鄉親們不呼他名字,隻叫他“草鞋書記”。他隻讀過三年半書,一雙草鞋,把鳴鶴的田埂山路、河堤湖壩量了個遍。當時砍柴限量,他背一杆秤,挨家挨戶稱柴量工,不肯虧了誰,也絕不多佔一分。久而久之,湖壩的泥、大浦的浪,全記住了他草鞋的氣味。
每年國慶,天微亮,鎮子還沒蘇醒,阿太就起身了。他先坐在門檻上,把草鞋底的泥一點點磕淨,再拿濕布擦拭鞋耳,像要去赴一場最體面的約。阿太婆笑他:“你又不是去相親。”阿太嚴肅道:“旗要升得堂堂正正,腳底下必須干淨!”出門前,他把疊好的國旗貼身揣進懷裡,生怕晨露潮了布料。到了大隊門口,他從懷裡取出國旗,展開,布面上還存著體溫。旗杆是根粗毛竹,阿太踮起腳,挂旗,手背上的青筋一鼓一鼓。旗繩偶爾卡住,他也不急,緩緩柔柔地拽,嘴裡喃喃數著:“1,2,3……”旗到頂時,風正好吹來,旗面“嘩”地展開。阿太后退一步,鞋跟碾進濕泥。他站得筆直,仰頭望許久,才輕聲說:“升好了。”
有一年,壩堤被台風撕開一道裂口。阿太跳進河裡,和社員一起挑土修壩。草鞋的袢繩斷了,他就光著腳干,直到天黑回家,才發現滿是污泥的腳底下透出幾道血口子。阿太婆要把壞掉的草鞋扔掉,他不肯,非要阿太婆補好了再穿。
阿太對自己很“摳”,可給五保戶送的飯食,他從來不吝嗇。每逢年節,他總催著阿太婆多做幾屜年糕,挑最好的糯米,紅糖也要舍得放。阿太婆在灶前忙得腳不沾地,他就在旁邊一遍遍叮囑:“多蒸點,老人牙口不好,年糕要軟和些。”年糕一出鍋,他端著送上門去,一家都不落下。
可就是這麼個“摳”到家的人,干起活兒來卻讓人服氣。后來他帶頭辦起米廠,動員村民做年糕、修土路,哪件事該花多少錢、能出多少力,他心裡門兒清。社員大會上,他脫稿匯報,誰家幾畝田、哪片地該排灌,哪塊田缺水、哪條渠該清,句句清楚,沒有半點含糊。領導聽完,拍著他的肩膀稱贊:“雲章同志,心裡裝著一本活賬啊!”
阿太離開我們多年了。他這一生清貧,靠低保和子女贍養過活。他們說,阿太像白洋湖的水,澄澈見底,連一塊石頭落水,也不曾攪起一絲渾濁。
我將那雙草鞋取下,在陽光裡細看那嵌在鞋底的稻殼,像一粒被歲月封存的種子。秋風從湖上過來,帶著水汽和稻香。弄堂口,幾個孩子舉著小旗跑過,笑聲脆生生地漫進小院裡。如今的鳴鶴古鎮,白洋湖畔人來人往,國藥老街韻味悠長。過去充飢的年糕成了游客的伴手禮,老屋蛻變成了有格調的民宿。阿太當年帶人修的土路,路面鋪上了青石板,被游客踩得發亮。三外婆看看那草鞋,說:“你阿太要還在,今天肯定會穿草鞋跑去大壩轉的。”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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