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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國都城和漢六朝會稽郡遺址考古持續進行——

揭開藏在紹興城底的歲月(賡續歷史文脈)

人民日報記者 竇皓
2026年10月29日08:1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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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古隊員在塔山和暢坊遺址進行考古發掘。
  羅 鵬攝

  秋日,走進浙江紹興古城內的稽中遺址考古發掘現場,白色大棚下,濕土氣息扑面而來,一塊塊巨型木墊板鋪在探方裡。不遠處的塔山和暢坊遺址,土祭台、祭祀坑和祭祀溝等映入眼帘。

  日前,浙江紹興越國都城和漢六朝會稽郡遺址入選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遺址由稽中、塔山和暢坊兩處地點組成,前者是越國宮台建筑與漢六朝會稽郡官署的疊壓之所,后者則發現了越國城牆、高等級祭祀區和6000多年前的史前遺存。

  越國都城核心在哪裡?漢代會稽郡基層如何治理?兩處工地,一群考古人,手鏟起落間,答案漸漸清晰。

  一次偶然,叩開埋在地底的城市中樞

  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長羅鵬還記得,3年前的9月26日,天空飄著小雨,他騎著電動車趕往稽山中學改擴建工地。“前一晚接到電話,說這裡打出了‘大木頭’。”羅鵬說,木料很大,形態與印山越國王陵所見木頭相近。現場,還有黑陶、原始瓷、印紋陶等越國遺物。

  種種跡象表明,這片工地之下,可能藏著越國大型木構建筑。因為時間緊迫,地下情況不明,羅鵬一直很忐忑。

  停工,學校建設方案要改﹔不停,地下遺存可能遭到損毀。“紹興不缺一座樓,缺的是實証紹興古城作為越國都城距今2500年歷史的考古遺址。”羅鵬說,文物部門緊急協調暫停施工,學校和教育部門配合勘探。

  當時,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剛取得考古發掘資質不久,所裡隻有一批剛參加工作不久的畢業生,勘探任務十分艱巨。2024年2月,李龍彬作為考古項目負責人,正式進場發掘。考古隊從地表開始逐層清理,先揭露晚期遺存,再清理漢六朝建筑,繼而在建筑空隙間向更深處追尋。手鏟一層層刮過,越國木構終於顯露出來。

  經考古發掘,越國宮台建筑最底下是“地栿”:一塊長1.8米、寬1.2米、厚近20厘米的大木板,四角有斜穿孔,中間立一根方柱。另一種則是“筏狀木構基礎”,一般由6層原木橫縱層層疊壓。

  “紹興古時湖沼密布、地基濕軟,越人先以樹皮、木屑等墊平筑台,再在台基上挖溝槽放置疊壓的原木,搭成巨型‘地下木筏’,而后在其上安放墊板及立柱,既分散壓力,又防沉降。”李龍彬說。

  找到木構,還要“讀懂”木構。考古隊持續開展取樣、測年和建筑基址研究。碳十四測年把木構年代指向約2500年前,與公元前490年前后勾踐命范蠡筑城的文獻記載相合,由此首次在紹興古城內確認這種規模宏大的越國高等級建筑基址。

  地下的木構是骨架,其他文物則不斷補充宮台的面貌。瓦當、原始瓷杯、黑陶豆、大陶罐、水晶環,還有一大片塌落后壓在屋頂瓦下的竹席,讓2500年前越人的生活場景,立體呈現在眼前。

  考古隊繼續辨讀地層,又發現漢六朝會稽郡官署建筑疊壓在越國台基之上。遺址中,廊道、排水溝與水井錯落分布,官署一側的作坊裡,出土了鐵料、坩堝與甲片、箭鏃等。他們還發現了“會稽郡壁”銘文磚、“山陰丞印”封泥,從水井和淤積層裡清理出來2000余枚記載官方文書的簡牘,涵蓋戶籍、賬簿和法律文書等。

  “宮台變官署,后人沒有簡單推倒重來,而是墊土營建,部分沿用前代台基和木構材料。歷史在前進,城市中樞卻在同一片土地延續。由此,一座郡治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李龍彬說。

  兩把“鑰匙”,拼出越都格局

  宮台和官署逐漸顯形,但越都的輪廓還缺一條關鍵邊線——城牆。為此,羅鵬把目光投向了400米外的塔山。

  位於紹興古城塔山南麓的塔山和暢坊遺址,與稽中遺址相距僅400米,原是地質隊家屬區。據《越絕書》等文獻記載,塔山舊稱龜山,越王勾踐曾在此建台,佔卜祭祀、觀測天象,其東南有“司馬門”。

  在稽中遺址取得突破后,2024年7月,羅鵬帶領隊員進入塔山和暢坊遺址開展發掘工作,在這裡,找到了解答越都格局的兩把“鑰匙”。

  考古隊在遺址南部布設探溝,一段東西向城牆漸漸露頭:已揭露部分長45米、寬5米,底部橫木多層疊壓,上面墊土、墊石、層層夯筑,牆根還有木質排水暗渠。

  “文獻給出方向,手鏟讓方向變成証據。東側牆體發現四處門洞柱痕,位置與文獻所記‘東南為司馬門’相呼應。”羅鵬說,這是紹興古城內首次發現越國城牆遺跡,找到牆便能循著它尋找宮城邊界。

  另一把“鑰匙”,藏在城牆北側。多層壘土祭台、32個等距排列的祭祀坑和一條祭祀溝依次展開。溝裡密集排列著100多個印紋硬陶壇,有的留有編織物印痕,壇內裝有馬、牛、鹿、魚、龜等動物骨骼,其中以鹿骨居多。溝內還出土錫戈、原始瓷和石磬,一處晚期坑裡發現一組黑陶豆。

  “祭牲、祭器、戈、磬,共同拼出國家祭祀的場景,也為研究越國祭祀禮制提供了實物材料。”羅鵬說。

  探方繼續向下,發掘區北部距離地表約3米處,第十一至第十九層連續出現馬家浜文化遺存:夾砂陶釜、紅陶罐,還有玉璜、玉玦。這是紹興古城范圍內首次發現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存。

  “稽中有宮台、官署和軍械作坊,制造甲冑、箭鏃,塔山和暢坊有城牆、祭祀場所及鑄錢、鑄鏡、制瓷遺存,兩處遺址像兩塊拼圖,拼出都城及郡治的政治、禮儀與經濟生活。”羅鵬說,考古人員挖的是一條條探溝,讀出的卻是一座城市連續生長的年輪。

  拓展多學科合作的“考古朋友圈”

  地面上,是教室、道路和城市煙火﹔地面下,是越國宮台、城牆、祭祀遺存與漢六朝官署。此前,越國都城隻見於文獻,具體位置只能靠推測。

  四川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學術院長、教授霍巍說,此次發掘將文獻記載和考古發現相互印証,重構越國都城和會稽郡治格局,是“城址不變、文脈相續”的罕見城市演化樣本。

  此外,這次考古發掘中,2000余枚官方簡牘重現了兩漢、三國時期會稽郡的政治與經濟生活。再加上銘文磚、封泥與封檢,一套從郡府到縣、從文書密封到郵驛傳遞的行政機制,有了實物証據。

  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王巍說,此次發掘出的大型宮殿與國家祭祀場所遺存,為研究古代南方城建與祭祀制度提供了關鍵實物依據。同時,遺址發掘的漢代會稽郡簡牘文書,揭示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多方面細節。

  對考古隊來說,發現只是第一步,整理、研究和保護工作還在后面。水井和灰坑中仍可能出土新的簡牘,已出土簡牘需要系統清理、修復保護和釋讀﹔建筑基址需要三維掃描和復原研究﹔動植物遺存還需要進一步鑒定分析。借助這次發掘,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聯合重點高校、科研院所,不斷拓展多學科合作的“考古朋友圈”。

  發掘越深入,保護越要跟上。稽中遺址的大棚裡,有隊員用隔離布包裹墊木。“木構件能在地下保存約2500年,靠的是長期穩定的飽水環境﹔一旦暴露,時干時濕,容易干裂損毀。”羅鵬說,目前兩處遺址均已確定原址保護,保護規劃正在制定中。

  行走在紹興古城,稽山中學校門外的投醪河靜靜流淌。相傳2500年前,勾踐把父老所獻的美酒盡數傾入河中,與三軍共飲。如今,這裡街市熱鬧,書聲琅琅。

  “考古不只是挖文物,更重要的是讓老百姓了解我們悠久的歷史文化。”羅鵬說。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9日 06 版)

(責編:艾宇韜、王麗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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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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