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末的台州天台，赤城山麓的日頭偏了西，把白牆黛瓦的影子拉得很長。塔后村沿河的那條木棧道上，游客舉著手機正在拍攝蓮花舞台。10月26日晚，2026東海國際電影大師營華語新導演影展在這裡頒獎，村裡提前幾天就熱鬧了起來。

但熱鬧是“外面”的。走進村子，白牆黛瓦的院落一幢挨著一幢，不少民宿的大門就那麼敞著。院子裡花開得正艷，前台桌上擺著二維碼，卻不見一個人影。

“老板呢？”

“上班去了。”陳秀鴛笑著走過來。她是塔后村黨總支副書記，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白天村裡年輕人大多在外面有工作，民宿門開著，客人來了自己看，看中了掃碼住下，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

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話在塔后不是標語，是日常。陳秀鴛說，河邊這條木棧道就像“無人菜場”——各家把蔬菜雞蛋分好包，標上價，二維碼一貼，村民自己掃碼自己取，“互相不見面，但誰也不虧誰”。

這種近乎“鬆散”的秩序，恰恰是塔后最結實的底子。而這份底子，是二十多年慢慢“長”出來的。

天台縣赤城街道塔后村。人民網記者 張帆攝

從“有女不嫁”到“夜不閉戶”

塔后以前很窮，窮到什麼份上？當地有句順口溜：“有女不嫁塔后坳。”

陳秀鴛爺爺那輩人，靠做苧麻布謀生，走新昌、跑嵊縣，山路一走就是幾天，換不來幾個錢。“七山二水一分田”，塔后地少，種稻谷蔬菜隻夠糊口，沒有經濟作物，年輕人紛紛往外走。

轉機來得並不輕鬆。2008年，村裡走出去的企業家陳立鑽提議農房改造，當時村干部猶豫，怕推不動。一直熬到2011年，老房子才成片拆除，210間農房推倒重來，白牆青瓦的排屋取代了黃泥房。緊接著，縣裡來了政策：裝修成民宿風格的，一戶補貼幾萬塊。家家戶戶本來就要裝修，聽說還能拿補貼、順便做生意，全村都動起來了。

可民宿開起來容易，活下來難。最早冒出來的十幾家，兩年后關得隻剩兩家。“不會經營，光有個房間，客人住一次就不來了。”陳秀鴛沒回避這段過往。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2017年前后。村黨總支書記陳孝形從外面回來，認准了一條路：塔后的山水和文化就是賣點，但不能做成其他村那種“兩張床吃頓飯”的農家樂翻版。他認為，天台是和合文化發祥地，又是中醫養生重地，塔后得走“小而美”的路子。

村裡開始制定標准，給民宿評級，一星到五星，裝修、早餐、服務綜合打分，挂牌上牆，明碼標價。做得好升星，品質掉下來摘牌。“星級直接與民宿定價挂鉤，不能多收，也不許賤賣。”陳秀鴛說。

如今，塔后70家民宿，七成左右是年輕人在經營。但“經營”的方式，和城裡人想的不太一樣。

塔后村的民宿。人民網記者 康夢琦攝

各開各的門，互相“遞”客人

陳文武的“竹町”藏在一片民居中間。推門進去，咖啡香先扑鼻而來。他正烘著豆子，兒子在旁邊嬉鬧。七間房，平日入住率三成上下，今年行情不算好，但他不怎麼慌。

“白天在酒店上班，做一休二，這邊有空就回來弄。”90后陳文武是機電專業出身，打過螺絲、跑過業務、干過郵政外包，最后選擇回到村裡，把自家農房改成了咖啡主題民宿。裝修花了100多萬元，老房改造留下的房梁，他讓木匠改成了長桌。咖啡豆自己烘，“我沒想靠這個賺大錢，”他說得直白，“自己家住著舒服，順便有個收入，挺好的。”

隔壁幾家，主題各不相同。有音樂民宿，老板的女兒學音樂、夫人唱越劇，客人高興了就在院子裡唱一段，拍了視頻發出去，流量自己找上門。有攝影主題的民宿，老板以前在北京做導演，老婆是編劇，帶著客人出去旅拍、開課。村裡還有花藝、石文化、公益主題和康養類等民宿，和而不同，美美與共。

民宿之間有一個微信群。誰家滿了，群裡喊一聲“還差兩個標間”，馬上有人接走。餐廳和民宿之間也互相推薦，住客問在哪吃飯，民宿主就指幾家熟悉的館子﹔館子來了客人問住哪兒，老板就推幾家合眼緣的民宿。

“我們希望的是村民共富。”陳秀鴛說。村裡不定期請專業酒店經理來給村民免費培訓，餐飲、客房、艾灸，一場一場地教，大家的服務意識和水平也跟著往上走。

陳文武家的“竹町”民宿。人民網記者 張帆攝

一張“八仙桌”，九條腿

塔后自己做好了，但陳孝形心裡清楚，光靠塔后“長”不大。周邊桐柏村有千年茶園和大瀑布，仙都村守著景區，三新村有大片農田，九峰村的小吃很出名。但此前，大家各干各的，誰都吃不飽。

“書記愛拿八仙桌打比方。”陳秀鴛說，“九個村社就是九條桌腿，缺了誰桌子都不穩。”

“大塔后”就這麼搭起來了。塔后做康養民宿，三新村做觀光農業，春天的油菜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稻谷，塔后的客人有興趣，村裡就往那邊推。桐柏村的大瀑布離塔后僅十分鐘車程，前台直接告訴客人“打車過去很方便”。桐柏宮的游客下了山，那邊也會往塔后的民宿引。外地來塔后學習民宿經驗的團隊，村裡會推薦去三新村看觀光農業怎麼做，去桐柏看茶園怎麼盤活。

“不是搶生意，是互相‘遞’生意。”陳秀鴛說得干脆，“周邊九個村社書記平時關系就好，誰家有啥特色，彼此心裡有數。游客問起來，推過去就是了。”

數據是生動的注腳。2025年，“大塔后”共接待游客213萬人次，旅游總收入3.9億元。塔后村集體淨收入286萬元，村民人均收入6.8萬元。

傍晚，影展的燈光在水上蓮花舞台亮起來。記者路過一排民宿，院子裡有人擺開小桌喝起茶，有人端著剛烘好的咖啡豆招呼鄰居來品嘗，還有孩子蹲在門口逗貓，大人隔著矮牆聊天。暮色漸沉，一盞盞燈從各家窗裡透出去，連成一片。

塔后的“和合”，就藏在這些尋常巷陌的尋常日子裡。